“喂,小孩!”她很高興自己的發現,“站在那兒幹嘛?爬上樹來呀!”見那孩子一動不動,有點兒忸忸地低下了戴著草帽的頭,她就笑起來,“噢,下過雨,樹幹太滑,你爬不上來了,是嗎?”
“不……我……我病了……”
“怪不得穿那麼多。你害什麼病?”
“嗓子……嗓子疼。”他用低啞的嗓音回答道。
“發燒嗎?”
“……發的……現在不發了……”
“是扁桃腺發炎吧?”
“唔……”
“打針沒有?”
“……沒有……”
“咳,你怎麼不打針呢?有一次我扁桃腺發炎,厲害極了,喝麵湯都疼,我姑姑就給我注射盤尼西林,三針就消下去了!你怎麼不來找我?我姑姑是大夫,她能給你徹底的治一治!”
“我……我已經好啦。”
“你得多休息,少說話。喂,那天你幹嘛跑啦?”
“我……想起件……急事。”
“咳,你真性急,隻用等兩分鍾我就陪淩伯伯上樓了。淩伯伯聽說有個孩子喜歡畫畫,挺高興呢……喂,你還想不想學畫?”
“不想。”
聽到草帽底下冷淡的回答,女孩子不高興了:“不想?你這個人真是!那天瞧你簡直人了迷呢。你們這些小男孩呀,總是沒有準性兒,還特別缺乏毅力!”沒聽到男孩子有任何反響,女孩子以為自己批評得太嚴厲,傷了男孩子的自尊心,便和解地說,“今天你好象不大痛快,準是扁桃腺炎把你折騰煩了。沒關係,等你好利索了,我敢擔保,你還會想學畫的,那時候我一定帶你找淩伯伯……”
“我不找你的淩伯伯!”男孩子煩躁地說。
“咦,你怎麼啦?”女孩子把上半身探出陽台,注意地盯著絨花樹下的男孩,但草帽擋著男孩的臉,她沒法看清他的表情。可巧一陣風刮過來,掀掉草帽,露出男孩子半邊紅腫的臉,女孩子這才吃驚地嚷起來,“哎呀!你臉上怎麼回事?好象是起了風疹塊!”
二蠻從來沒有這樣羞臊過,他平時很機靈,這時連一點兒應付的能力也沒有了,彎腰拾起草帽便匆匆走去。
“這小孩真怪。”女孩子自言自語地說,“他好象老有些急事等著辦……”說完,她拿起提琴,繼續拉那首貝多芬的《月光曲》。
琴聲是那麼動聽,二蠻拐了兩個彎還隱隱聽到它那悠揚而又柔和的餘音。也許是音樂的力量,也許是女孩子的快樂和坦白對比出了自己的狼狽和不幸,他比剛才更加憂傷了。他把自己設想成一個無家可歸,沒有親人和朋友,沒有人愛的流浪兒,這苦命的流浪兒餓死在荒野、凍死在街頭、病死在別人的屋簷下……於是,他眼中充滿自我憐恤之淚了。正當他拚命攪動感情的波濤,正當一場嚎哭即將爆發之際,有輛自行車從他身邊擦過,有隻手往他肩上拍了拍,他才驚醒過來,連忙用衣袖沾了沾眼角。
“小子,上六街來幹嘛?”是大朋友霹靂的聲音。
“不幹嘛。”二蠻繼續走著,不打算停下來。
“不幹嘛?”霹靂用老練的眼光通身打量著他的小朋友,笑了起來,“你這身打扮,倒挺暖和!”
二蠻不答腔,走得更快了。
“嗨,小子,叫人欺負了咋不來找我?”霹靂跟上來,“沒關係,說出來是誰,咱爺們給你‘拔撞’!”
“不行,你沒法子。”
“我沒法子?”霹靂揚起下巴拍著胸脯。“我‘六街霹靂’沒法子?!”他撩起襯衣,“見識見識吧,小子!”在他汗滲渾的腰上別著一把木柄鐵管掛橡皮條的短槍,若論手工自製,也算得精巧了。霹靂用眼角睖著二蠻,欣賞著小家夥的驚訝和羨慕。、
“會響嗎?”二蠻伸手摸了摸那“家夥,。
“不會響還算火槍?裏頭灌鐵沙子,這兒安顆‘砸炮夕,皮條一掩,‘砸炮夕引火,鐵沙子就崩出去,山響!”
“能打死人嗎?
“死倒死不了!”
“能叫他掛一瞼麻子!怎麼樣?我給你教訓教訓那小子去!”
“你教訓不了他,他是我爸。”
“你爸?沒轍。誰讓你是他兒子。算啦.挨爸揍不算丟人。我們家老頭兒火了,還扇我兩耳瓜子呢,我不在乎他……上來,”霹靂用下巴頦指指車後座,“咱帶你兜兜風去。”
剛才還控製著二蠻的憂傷被大朋友幾句話衝得煙消雲散,他很高興在這個時候能遇到霹靂,跟他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他一隻手扶車把,一隻手夾煙卷,慢悠悠地倒替著兩條瘦腿,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小朋友搭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