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她最感興趣的是流沙河(古名漢水)。這河十分不像話,全長七十一公裏,最高洪峰(我也翻了下本子)1020立方米/秒,最枯流量才1立方米/秒。活見鬼。在寬闊的亂石河床上,它通常隻走極窄的一道。
這裏出產貝母、蟲草、天麻、黃芪、黃連、半夏、茯苓、大黃、當歸、牛膝。每年出產一百八十萬斤花椒,清溪的清椒本是貢椒,專麻皇帝老兒。
大渡河,聚寶的河……
趙子軍很不安分。踏勘完畢後,我把他要來了。
我明令禁止釣魚。除了怕人落水,還因照顧民族感情。和鷹、鴉一樣,魚也是藏民的神物。和死有關的都是神物。
趙子軍總能釣上魚來,用非常簡陋的漁具釣得多多的魚。大渡河裏的魚有勇無謀。晚上,他將漁線甩進河,就在一旁唱著川戲等著(這裏的魚都是聾子)。釣完後,扔在草叢裏,回帳篷給夥伴一個暗號,一起溜上山去煮……隊裏人人吃過他的魚。他曾想拉我入夥,後來看看我的模樣,不像個有福吃魚的人,就死了這份心。他沒看出,我實在咽過好幾回口水。
他們結夥瞞我。
他的末日到了。
上鉤了……他沒拉動漁線,於是吝嗇地放線,一直放到無可再放。這不是大海,漁線會在石頭上磨斷的……他極有分寸地收著,魚也在收,誰都不肯低頭……魚勝利了,終於把他收到河裏。他被魚釣去了……
那是一條非常出色的一米多長的魚。
等不及而跑來吃魚的夥伴隻看到石頭上他幾乎時刻不離口的銅煙嘴,看到帽子和布鞋,還有一把用來收拾魚的鋼刀。
他被魚收拾了。
我們給他刨了個坑,刨在河邊,讓他能終日聞得見魚腥……沒有遺體。葬入棉衣、布鞋、布帽……吃過他魚的和沒吃過的人都為他哀傷。他像魚一樣可親。
第二天半夜,他掀開帳篷的門,走了進來,帶進一股陰風……莊連生醒了,以為見了冤魂,忙扔過煙去。他倆是朋友。他知道他煙癮大,做了落水鬼沒煙抽,所以找上門來……
他果然趕緊抽煙,抽得有滋有味,動作和生前一樣。
“我沒死……”他開口說話了。
他說自己並沒死,滾了兩公裏灘,被水送上岸來(也許是那條大魚送回來的,大魚不像自己那麼嘴饞)……醒來後,他走回來了,邊走邊吐水,吐到這兒,肚子小多了……他說,他餓得不行,他反反複複地說著,他餓,想弄點吃的,一個灰麵饃饃也行。他沒死,他說,死了怎麼還餓?
在這裏,要人相信死太容易了,但沒人相信他是活的(他們打著火把找了他一宿)。大家把頭縮到被子裏。
他終下倒在地上。
他們一一爬起來,點上油燈,戰戰兢兢地圍著他。等我跟著報信的莊連生趕來,他又還魂了……這次,他們相信他的確活了,因為是他們七手八腳救活的。救了以後活過來才顯得可信。
他睡了兩天……第三天,他去給自己上墳,墳上已有了最初的青色……他用鋼釺搗著墳,想把它毀了。沒搗幾下,他突然住了手,像是刨錯了墳似的,又把它堆上了。
以後,他每年清明都給自己上墳,好像那裏真的埋了什麼……
到漢源的第二天,我們去安順場。有專線公路……街上一個個石砌的花壇,小小的一塊塊:菊花開了,菊花長得比人還高。
從拆房的塵霧中走出,一個小娃兒領我們走進一大間木板房。那是紀念館。整潔,明亮,樸素。
我到過這裏,到過多次。
隻有我們三個。
她低下身子,仔細地看著那兩挺重機槍,多沉嗬……塑料紙蒙著它。擦得一塵不染……她蹲下,用手去摸了摸。
——不能碰!
坐在一邊等我們的小娃兒叫了。她朝他笑了笑,接著又去撫摸,直到小娃兒插到她和重機槍的中間(他穿著開襠褲),她才不得不住手。她沒有辯解,還蹲著。
——“猓猓”是什麼?
——彝人,以前稱作“猓猓”,蔑稱。猓是古書上說的猿猴。過去,有時也寫作“夷人”,你看那張翻拍的照片……
見她又掏出筆記本,我不說了。
後來,她對我說,真該帶上微型錄音機,免得惹我討厭……可是,我會喜歡錄音機嗎?見鬼!
河邊……
我們走到畫報上經常看到的那座雕塑前。塑得很好。大塊的花崗石組合成一個紅軍戰士的頭像……白色的欄杆圍著一片精心養護的花草。我坐在潔白的長椅上……
戰士的臉朝著瀘定方向。
這是轉折。安順場的船和瀘定的橋……紅軍抓住了,紅軍得救了……極細的一線生機,轉瞬即逝的生機,飄蕩著。這便是曆史。
石達開沒有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