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走通大渡河(7)(1 / 3)

石達開不是紅軍。

她對著河念著她的本本:

“同治二年四月四日時值雪山融雪之際一夜風雨河水陡高丈餘驟不可渡夷兵焚掠夜襲軍糧漸缺翼王領軍二萬紮筏撲河每筏數十人以擋牌蔽身皆被發口卸刀挺矛直立眾筏奮進多隨驚湍飄歿終不能渡……”

——石達開是誰?

——太平軍將領。

小張沒聽說過太平軍,隻知道有個太平天國,“長毛”。他對石達開有了興趣。我告訴他,渡河失敗後的第十九天,石達開以箭書致唐友耕,聲言“死若可安將全軍,何惜一死”。四月二十七日,他與幼子石定忠被俘。五月解往成都,奉清廷密旨,六月二十二日被淩遲……

——他的部下呢?

五月四日,富林清軍渡河包圍大樹堡,太平軍二千二百名將士被集體屠殺……七十二年後,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二日,中國工農紅軍在大樹堡佯攻富林,作渡河動作,以掩護對安順場的突襲……

——到底土八路厲害!

我對他搖了搖頭。

炮聲……炮聲……炮聲……

我們炸到第二年春天。炸也炸出一條河來!炸也炸出一條路!

在最險的地段,岩壁負15°-20°,沒法放炮。我們用了祖宗傳下來的辦法,《三國》裏的辦法,修起了棧道。

幾乎通了……

王海來信,最遲五月底(一九五七年五月),路通,河通。他在信上還寫了四個字:人命關天。

下遊的收漂工程在緊張施工。單漂下來了,要是收不住,那上上下下的努力全部白費。

帶信來的通訊員還去丹巴。王海將許元元撤了職,因他對大渡河誇大的形容,幾乎幹擾了上級的決心,還因他清河不力(這是附帶原因)。他被調回局裏,聽候分配。

我有點兔死狐悲。

他經過瀘定時,我留他喝一頓酒。他沒抱怨,隻說要是古全良不死就好了……

我托他帶個口信給王海,路通後,請他來走一遍。

在我們修成的這條路上,曾經走著幾千人……

大兵團流送。大趕羊。

他們在修通的驛道上走著,整個大水局都在走著,傾巢而動……鴨腳上掛著幹糧、背包,從可爾因走到峨邊,從頭年五六月走到來年二三月……單漂擱到哪裏,人扌造到哪裏……扌造杆入水,立刻凍了一層冰,一二斤重的石頭凍在草窩子(草鞋)上。

山高水長……

入夜,河灘一串篝火,綿延數十裏……詢問和應答聲響遍大渡河。也許找不到自己的大隊,也許吃不上熱飯,也許連凍饃都啃光了……睡河灘,穿草鞋,卷起褲腿跨入冰冷的河水,為漂木送行一千多裏……

它走不多遠就站下了,被亂石擋住或爬上灘來。一根單漂得扌造幾十次,百多次……長得怪模怪樣的那些,一看就認識了,老相識。最壞的是碼起中垛,碼在河心。得駕船靠上去,爬上垛子將它拆了。拆垛十分危險。

那次的攔河大垛堆慘了。垛高十二米,綿延八公裏,七萬米材,拚成一條木河……上去四個人,全局最好的工人。上垛子前他們寫了“生死文書”,萬一回不來,隻請求政府撫養他們的妻小老母……他們看了又看,終於動手了。他們撬開一根關鍵的,其餘的都鬆動了,一層層一堆堆地塌陷入水。整條木河扭動著……

跑出來三個人,剩下的那一個被滾動的木頭絆倒,入水,撞擊……和單漂一起下去了。

沒有打撈起遺體。

他或許漂出了東海。

上午,我們到任家河心。那裏,“紅雞公”(拖拉機)在扌造漂。(上遊還是靠人,但“大趕羊”已成了曆史,取代它的是“定點流送”,工人們“分兵把守,巡回掃蕩”。流送工人總算有家了。)

河心的沙洲上,擱著一萬多件單漂,水緩了,河床又寬又淺,稍有阻礙漂木就停下了。也因水緩,我們坐木船上沙洲。

幾位工人為她拆著邊垛(岸邊的垛子)。附近沒有中垛,就在旱垛上表演了一番。他們腳步明快。她把“踩高不踩低,踩大不踩小,踩中間不踩兩頭”記了下來。

他們對她說:拆垛子惱火!

晚上,我和他們玩著紙牌。八十張一副,我們“林家鋪子”獨有的。誰輸了誰就蹲著。牌桌上沒什麼科長或主任,誰輸都一樣。一個巴底的綠鸚鵡瞅著我們。

他們三個再過兩三年就退休了,回到老家,終於和老婆團聚,把兒子或女兒送來頂替。兒女們再也不必徒步翻那雪山,再也不會斷糧餓飯……但是同樣也有抱怨,抱怨收不到好的電視圖像,抱怨看不到漂亮的女娃兒,抱怨蔬菜,抱怨天氣……

人到哪一步都有抱怨。

他們心滿意足地握著牌。

臨睡前,我去看了她一下。她在記著“印象”。她每晚都記,記到十一二點,然後寫信。寫得最多的是明信片。可笑的是,這麼多天她沒收到過一封信,信都在樂山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