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炮的煙霧消散了(象征性的一炮,掃地槍)……路通了!
盡管它高不過二米二,寬不過一米五,到底是千萬年來貫通全河的第一條路……工人沿著它扌造漂,“扌造光扌造淨,一根不剩”……我們走下驛道,拆去邊垛、中垛……馬和犛牛背來糧食、臘肉和煙酒……
真的,我們的確很蠢,蠢到白白丟了性命。我們有點盲動。我們自以為命硬。我們中的大多數人前一天還沒聽說過清河、流送……我們衣衫襤褸,蓬頭垢麵,形容枯槁,死傷慘重。很差的工具,很少的給養,幹得很累很笨……但是,大渡河就是我們啃下的。我們啃得很苦,啃得滿嘴流血,可贏的畢竟是我們,我們這群又髒又黑比土人還土的工人。我們盡管傷了,死了,我們還是贏了,漂漂亮亮地贏了!
王海帶著汪雲易來了,帶來犒勞工人的煙酒。我把蘇富貴的女人也請來,她抱著蘇富貴的兒子……在一片歡聲中,居然塌方了。幸未傷人……
1957年5月29日23點26分始,單漂通過瀘定落鷹陀……一路無阻……6月3日17點16分,到達樂山……
上車,過河,走二十分鍾泥路……
我們在福錄上了木排,人工排。長三十米,寬七米,上下兩層,排頭排尾各有一支長長的舵。
她上排時用手幫了下忙,招來紮排女娃子的笑。善意的嗤笑……她想攙我,我擺擺手,跳上排。
河上輕輕的雨霧……
到樂山有七十公裏水路,須三個小時。排走得很穩。駕長掌著前艄,他不願披雨衣。他說,到宜賓得走兩天,在那裏紮起大排,用船拖進長江,遠航武漢、南京、上海。
潔白的好動的鵝……
沙洲上的甘蔗林……一根單漂朝木排撞來……它走到我們的前頭。
遠處的二峨……傳說……仰臥的美女,頭發浸入河中……永遠浸著……
河上有風……
她朝我走來,坐下,開始“談心”。
“談心”是從她的道謝開始的。我點點頭,表示接受了。我請她上我烏尤壩的家作客,她高興地答應了。我看得出,她不是個隻會稱謝的人。我等著。
——我想請教一個事,劉科長……
來了。
——我原先不懂林業,一點都不懂。這次看了一個月,稍稍明白了一些。上遊的森林不多,而且還是水源林,盡管國家三令五申,但是縣裏、州裏和你們都在砍,有的公社、大隊也砍,有的私人也砍,這樣,還夠幾年砍的?
確實叫人痛心。我說,這關係到林權,我們解決不了。近些年抓了營林更新,但欠賬多,成活少。“一年青,二年黃,三年見閻王。”有些地方(如陽坡),砍了就再也種不上了,土層薄,地表涵蓋力差,蒸發量大大高於降雨量。長一棵杉樹至少得七十年……
她說在林場時問了,轉場時,纜車道下的枕木,構成運木渠道的原木,住房,甚至家具,通通不要了!她說她為此痛心……山裏,那麼多人從頭年九月到第二年五六月,燒的都是木頭……沿途的拉盜。那個縣的三個窯廠,開廠到現在沒買過一噸煤,一車柴。凡有單漂流過的地方,都住上木頭的漂亮的房子,連牲口棚都是木頭的;沒有單漂,隻能住低矮的石屋……過一個攔水壩損失5%,將來造起十七座電站,那85%的木頭都是爛爛的了……伐樁有比人還要高的,雜樹丟棄了……無數次損耗,幾乎談不上綜合利用。中國能有多少森林!
——這要投資。
搞文藝可以不講錢,搞工程技術非講錢不可。我請她有機會向上反映,一個局是無能為力的。要是有錢,可以用水電來換木頭,用水泥鋼筋換木頭,用機器設備換木頭……就連營林更新也要錢,一米木頭從育苗到成材,成本得一百多元……
她說到陸運,說現在有了公路……
——水運是最便宜的,每米十幾塊錢,公路運輸是它的十五到二十倍。最可取的是“森鐵”,森林鐵路。但是,投資非常巨大……
——多少?
——據說不少於四十億。
她和我誰都拿不出這筆錢。於是,我們不說了。
過灘時,排底擦到石頭,好一陣跳動……穩住了。
他們用力推艄……舵把高舉過頭,弓身向前……將舵把按下,倒退到近水。
走通大渡河……
駕長將草帽頂在船頭的木杆上。拖輪看見了,拉響汽笛朝這兒開來,它接收木排。木排繼續漂著……前麵就是岷江,大渡河將同它合而為一……河口是大佛,那尊開鑿於唐玄宗開元初年(713年)的石刻彌勒佛坐像。它通高71米,端莊慈祥……
它都聽見了,一千多年來,大渡河上下的風風雨雨……
(原載1984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