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十幾年過去了,老王沒再從軍史辦動過窩。他沒有放棄給老婆治愈的希望,十幾年了,他四處打聽治療產後風的偏方。老婆吃了各種偏方,仍不見好轉,小穗在母親病痛的煎熬中一天天長大了,現在已經在讀高中了。孩子上高中之後,學習任務重,照料老婆的工作責無旁貸地落到了老王一個人的身上,做飯洗衣服,為老婆端屎端尿,因此,老王便渾身洋溢著尿騷味。老王對這一切已經習慣了,他不想改變什麼,也沒有能力去改變。
九點一過,老王匆匆地從椅子上站起,衝正在看報的李向明和馬曉初說:我得回去了。
李向明和馬曉初沒有抬頭,他們對這一切已經習慣了。每天這個時候,老王總是要匆匆地趕回去,給老婆把一次尿,再讓老婆吃一次藥。回來之後,老王會把更新鮮的尿騷味帶到辦公室來。
馬曉初說:老王這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李向明想了想歎口氣道:誰家都有難唱的曲。
兩人正說話,馬曉初腰間的傳呼機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便開始打電話。電話是打給小姨子汪芳的。小姨子在電話那端說:下了班你來一趟。
馬曉初不問什麼事就很幹脆地說:行。
李向明點支煙抬起頭微笑道:小馬你可別犯錯誤哇,你老婆可是在家的呀。
馬曉初笑一笑道:自家的事,肥水不流外人田麼。馬曉初說這話時,臉不易察覺地紅了一下。
小姨子汪芳大學畢業便到一家外資企業工作,汪芳學的是經濟,頭腦很活泛。馬曉初老婆經常在外麵跑,倒是小姨子汪芳經常陪著馬曉初。兩人在一起更多的話題是研究股市行情。在老婆不在家,馬曉初一時拿不準主意的情況下,便讓小姨子汪芳出主意。兩人來往很密切,老婆知道這些,可老婆對這什麼也不問。馬曉初想,問不問都一樣,其實也沒有什麼。
3
那一年,草原上多雨,雲層低低地在頭頂上懸著,雨似霧似雲籠著原野。荒草橫七豎八地臥伏在地上,沼澤中散發著泥爛味。
紅軍團紅旗連的人隻剩下十幾人了,連長張興旺走在隊前,他拄著一根榆木棍,趔趄著身子,艱難地前行。腳下的泥漿不時地傳出“吧唧吧唧”的聲音。不一會兒,雨又變成了飄舞的雪花,很有情調地在荒原上飛舞。連長張興旺聽見王虹叫了一聲,他轉過身,看見走在隊尾的妻子王虹彎腰伏在地上。他向妻子走去,隊伍停下去。妻子王虹是紅軍團的軍醫。張興旺看見妻子褲角有一縷血水正慢慢地往下流,他最怕出現的事情終於出現了。王虹已有身孕七個月了,為了王虹,紅旗連已經掉隊了,紅旗連以前從沒有過這種事。王虹臉色蒼白,她轉過頭衝張興旺說:我不行了,你們走吧。張興旺望一眼草地,望一眼十幾個表情呆癡的士兵。王虹又大叫了一聲,終於趴在草地上滾動起來。張興旺扔下手裏的榆木棍,彎下腰,幾把解開妻子的腰帶,這時他看見孩子的頭已經顯露出來,他在心裏呼喚一聲說:你來得真不是時候哇。王虹躺在風雪中的荒原上,她咬著牙關,臉上的皮肉在不停地顫抖,這種顫抖很快影響了全身,她已經沒有氣力讓孩子順利地生出了。這時遠處傳來零星的槍聲。突然傳來的槍聲,使全連十幾個人驀然一怔,他們知道,阻擊部隊已經和敵人接火了。連長張興旺伸出手無力地在空中揮了一下,士兵們不明白連長揮手是讓他們走還是讓他們留下來,士兵們都沒有動,木然地望著連長。張興旺把手收回去的時候,奮力地抓住孩子的頭,他雙腳蹬著草地,深吸一口氣,孩子在一聲無力的啼哭中終於離開了母體,一股噴薄而出的汙血在荒原上流淌。王虹已經暈死過去,嬰兒的啼哭聲時斷時續。在那一瞬間,張興旺看了眼嬰兒,是個男孩。
張興旺站起身脫下軍上衣,從一個士兵的手裏拿過一支榆木棍,連同自己丟在地上的那條榆木棍,分別塞進袖口裏。他衝士兵擺了一下手,士兵抱頭,他抱腳,把妻子王虹放在臨時做成的擔架上。他和那個士兵一起趔趄著站起身,他站起身來時又看了一眼地上赤裸的嬰兒。他不知衝自己還是衝士兵說了句:怎麼樣你也活不了了,你來得太不是時候。接下來,他望著眼前的雪霧說了一聲: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