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玉枝兩人都有過對這些鄉親拒之不理的想法。可他們同時想到了仍生活在家鄉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不理這些鄉親們事兒小,可這種事傳到家鄉,那樣老家的親人會在眾鄉親麵前抬不起頭,不好做人。沒辦法,為了親人的麵子,再苦再累他們也隻好忍受著。
家裏來了鄉親們,冬天還好一些,夏天要難過了。晚上再熱也不好開門,外間廳裏住滿了人,夫妻倆隻好悶著,讓風扇的風在身上吹來吹去。一出汗人就渴,一渴就免不了喝水,水分排不掉就得起床去廁所,李向明還好辦,拉開門,小心地邁過鄉親們橫七豎八地擺在廳裏的胳膊和大腿,去廁所;玉枝晚上上廁所就成了難題,她無論如何也不方便跨過這些赤裸的胳膊和大腿去上廁所。無奈,每晚睡前,總要在床邊準備一個盆,玉枝隻好在寢室的盆裏方便。然後兩個人就躺在床上歎氣。在這種氛圍下,兩個人都沒有熱情去親熱,一想起外間睡的那些鄉親們就沒了熱情。偶爾的,一年有這麼一次兩次,熬一熬也就過去了。可兩個人的鄉親有許多,這批走完沒清靜兩天,另外一批又來了。
老區來的鄉親很淳樸也很熱情,也許鄉親們仍沒忘記當年支前打日本的光榮傳統,每次來都大包小包地給出身老區的李向明夫婦帶來不少的地瓜煎餅、紅棗、煮熟的紅皮雞蛋。這些東西往往過上幾天就變質了,鄉親們前腳走,他們後腳就把這些東西扔到垃圾道裏去。唯有那些不變質的紅棗堆在廳裏,兩人一是吃不完,二是也沒心思吃。於是便分成若幹份,送給單位的同事們。每次李向明提著大包小包的紅棗來到辦公室,馬曉初一邊嚼著棗一邊嬉笑道:又是老區人民慰問的?李向明沒心情說話便不吭聲。馬曉初就又說:你不吃點,這東西可是養顏補腎的。
主任老王看著這些棗笑一笑,很真誠地衝李向明說:真的謝謝你了,我老婆就愛喝紅棗熬的湯。
李向明揮一下手說:拿去吃就是了,客氣什麼。
鄉親們一年年一日日對李向明夫婦的騷擾一切都緣於貧窮,這一點夫婦倆有切身的體會。鄉親們住了幾日,覺得這城市雖好,可終究不是自己常年生活的地方,便決定告辭了,鄉親們要走,李向明還得忙上一陣。先得給鄉親們訂票,鄉親們進城市本來就沒帶多少錢,也沒有更多的錢可帶,這點閑錢,也是一年攢下來的血汗錢。連日來在城裏爭購一些物美價廉的衣物,到走時已經所剩無幾了,連買車票的錢都不夠了,沒辦法,李向明隻好自己掏腰包。
買票也是一大難題,中國人多,近年來的改革開放,把鄉下人都改革到城市裏打工,一時間客流量大增,造成一種進城容易出城難的局麵。別說去車站窗口排隊買當天的票,就是三天後的站票都已售空。再加上票販子猖獗,和車站的警察勾結成一團,要買隻能買高價票。李向明夫婦對平價票都已承受不起了,怎麼敢過問高價票。沒辦法隻好去求助於同年兵何處長。何處長是管理處長,統管著全軍的吃喝拉撒,路子很廣,城市裏各個要害部門都有關係。他一想起何處長,李向明就有些悲哀,何處長和自己同年入伍,又一同提幹,人家現在已經是中校處長了,又在軍裏這麼要害的部門當領導。何處長老家是廣東特區的,特區有時也來人到這座城市裏辦事,有時也來找何處長,何處長隻動動嘴,幫助聯係一些高檔賓館,提供一些交通上的便利,管理處有車,何處長一句話派出去用就是了。特區的人大都是來這裏談生意,每次生意談成了,人家也不會忘記何處長,臨走時,給買一兩枚戒指、項鏈、照相機之類的東西送給何處長,說是家鄉人民的一點小意思。留下這些東西一口茶不喝何處長的,揮揮手坐上737飛走了。李向明一想起這些就無地自容。
李向明來到何處長家求何處長訂票是周六的晚上。何處長不在家,隻有他老婆和孩子在,老婆安靜地坐在客廳的真皮沙發裏織毛衣,兒子在打遊戲機。何處長老婆一見是李向明,便熱情地讓座,然後從冰箱裏拿出一聽可樂,“啪”的一聲打開放在李向明麵前。何處長老婆知道李向明的來意後,便告訴他:何處長在軍長家打橋牌呢。李向明這才想起,軍長和何處長都是市橋牌協會的,經常參加一些市裏的橋牌比賽。周六沒事聚在軍長家消遣消遣,也屬正常,況且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陪軍長玩橋牌,那都是軍裏要害部門的領導,一邊玩一邊便把軍裏的重大決策拍板定下來了,一舉兩得。李向明以前就聽何處長說過:中共鄧小平那麼大領導,有不少具有曆史意義的決定都是在橋牌桌上生出的靈感。他不知道這是真是假,但想到這話是何處長說的,想必何處長也是聽吳軍長說的,吳軍長是什麼人,軍委到中央都有老上級或老同事,這消息還能有假?這麼一想,李向明就不能不信了,同時他也堅信S軍重大決策,也是軍長從橋牌桌上定下來的。想到這,他感到何處長真是幸福,不僅先知道S軍的重大決策,說不定親自參與策劃了。這麼一想,他再一次為自己悲哀了。
何處長在軍長家打橋牌,想必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何處長不回來票搞不到,那些聚在他家的鄉親們就走不了,鄉親們走不了就得繼續騷擾下去,李向明真的有些受不了了。連日來,操心費力吃不好睡不著,他覺得自己都快倒下了。何處長老婆看出了他的心思,便說:要不我給老何打個電話,讓他回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