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和平生活(4)(1 / 3)

老王最近很希望能從吳軍長的臉上看出些什麼來,在辦公樓的過道裏或在去家屬區的路上,老王碰到過幾次吳軍長,吳軍長還和以前一樣,看不出一點變化。離挺遠不等老王打招呼,吳軍長就先說話了:小王最近還好吧?

老王就答:好,好!

不知為什麼,老王一見到吳軍長就像見到了久別的親人,鼻子有些堵塞,眼眶有些熱。

吳軍長走到近前停下腳步,更進一步關切地問:家屬的身體還好吧?

雖說是軍長隨便問一問,但仍讓老王的心裏湧起一陣陣熱浪。他怕軍長看見自己發潮的眼睛,忙低下頭答:還那樣。

吳軍長就歎口長氣說:這麼多年了,這事攤到誰身上都夠熬的。

吳軍長說完這話時,老王的眼淚幾乎都快掉下來了。吳軍長不看老王,看著遠方的天邊說:可惜你這個將才了。

吳軍長說完這句話,背著手歎著氣走了。

老王站在那,目送著軍長遠去,好半晌才止住心裏的情緒。吳軍長遠去了,老王覺得自己像一個沒娘孩子那樣又被拋棄了。他覺得委屈,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大哭一場。有幾次,他見到軍長想問一問自己轉業的事,可一見到軍長又沒了勇氣。他知道,已經吃了S軍幾年的閑飯了,不用別人說,他自己都為自己慚愧。

自從知道他轉業,他便開始吃不好,睡不香。每天回到家裏,他都照例地先服侍老婆吃完藥,然後開始做飯。飯做好了,女兒也就放學了,然後一家三口人開始吃飯。吃飯的時候,老王先把老婆的飯菜盛到一個碗裏,再端到老婆麵前,老婆的雙手還聽支配,顫抖著手把碗捧在胸前,另一隻手用勺一口口地吃。老王做完這些才走回到桌旁坐下來,和女兒一起吃。這麼多年了,他一直是這樣。

剛開始的時候,女兒還小,他又當爹又當娘地照顧兩個人,眼看著一天天把女兒熬大了,先上小學後上初中,一晃老王自己也老了。四十剛出頭的人,本不應該有白發的,老王偶爾照鏡子看見耳邊已有不少白發了,這就讓老王多了許多感觸。

女兒大了,也一天天懂事了,吃完飯女兒執意要收拾桌子,老王就說:你回屋學習去吧,現在學校功課緊,爸也習慣了,去吧。

女兒在父親的勸慰下回到自己的房間,老王一邊收拾桌子一邊想女兒的事。女兒已經初三了,正準備考高中。他對女兒說過,要考就考重點高中,考上重點高中日後考大學才有希望。他覺得這輩子自己的好時光已經過去了,隻能指望孩子有個出息。有時晚上睡不著,他恨女兒不是個兒子,要是兒子他一定會讓他去當兵,完成他沒能實現的夙願。可現實畢竟是現實,他現在唯一的打算就是能讓女兒有個出息,平衡一些他失衡的心。

吃完飯,他又照例要給老婆擦個熱水澡,雖然每天都給老婆擦澡,但從老婆下身散發出的那種難聞氣味還是讓他大氣不敢喘。好在已經習慣了。他床上床下地挪動老婆,就像挪動一具僵屍。老婆就說:這麼多年真是拖累你了。老婆這麼一說,老王心裏就有些不忍,忙衝老婆說:別這麼說,誰讓咱們命不好呢。他說這話時,就想到十幾年前老婆生孩子時自己不能在家照料的事,要是自己及時趕回去了,後果能會是這樣麼。這麼一想,老王覺得自己是有責任的,他便不再敢往下想了。不管怎麼說,時光不能倒流,已經鑄成的事實,不能重新再來一次。

最近老王一到夜晚總是失眠。雜七雜八的事不斷地在眼前閃現,最讓他頭疼的事是萬一轉業了,到地方幹什麼。當了二十幾年兵,一切都習慣了,習慣了軍營的號聲,習慣了隊列,習慣了這裏的氣味,可一下子失去這些,他不知將如何麵對現實。還有躺在床上的老婆,這一切一切不能不令他傷神。他在床上輾轉反側,老婆就覺出了異樣。黑暗中老婆就說:老王你是不是有什麼事了?

老王說:沒事,你睡你的吧。

老王和老婆一直分開睡,剛開始孩子還小時,三個人擠在一張大床上。老婆行動不便,拉屎撒尿都在床上,老王和孩子還沒說什麼,老婆便提議分開睡了。孩子小時,老王在另外一張床上帶孩子睡,孩子大一些了,老王又被照顧分了一套兩室的房子,便讓女兒單獨去睡了。這間屋裏仍是兩張床,一張大床讓老婆睡,另一張小床老王睡。老王每天半夜裏都會醒來兩次,幫助老婆翻身,問一問老婆尿不尿。

老婆這時又說:你別瞞我,咱們夫妻也十幾年了,我知道你心裏有事。

老王聽老婆這麼說,覺得也沒有隱瞞老婆的必要了,便撐起身子,在床邊摸過煙,點燃一支,吸了兩口道:今年組織上可能讓我轉業。

老婆那邊半晌沒有動靜,老王吸完一支煙見老婆仍沒動靜,便下地走到老婆床前。月光下老王看見老婆滿臉淚痕,他伸出手想摸一下老婆的臉安慰她一下,他剛伸出手,老婆一把便抓住他的手,捂在自己的嘴上放聲痛哭,一邊哭一邊說:都是我連累了你呀——

老王慌了神,忙用被子蒙住老婆的頭,然後才附在老婆耳邊說:別哭,別讓孩子聽見。老婆這才哽哽地止住了哭聲。

老王這才寬慰道:轉業也不是件壞事,組織上考慮到我年齡大了,不適合在部隊幹了,和你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