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推著老婆四處轉悠時,會經常不斷地遇到有人和他打招呼,這時老王就微笑在背後點頭,打招呼的人等老王走過去了,便在背後歎口氣。老王聽到了,他知道別人是好心,為自己的生活歎氣。老王心裏為自己歎氣,這麼多年了,家裏什麼值錢的東西也沒置辦過,屋裏唯一的一台16寸的電視還是黑白的,別說冰箱,就連洗衣機也沒有。一家三口人就靠老王一個人的工資,孩子要上學,要買複習資料,老婆要看病抓藥。這麼多年了,老王做夢都夢見老婆好起來了,又像以前一樣站在地上走路了,可吃了十幾年的藥,老婆不見好也不見壞。老王給老婆擦身子時,有時看見老婆日漸委頓下去的下身,變得發黑的肌膚,心裏都涼了。好在習慣了,也見怪不怪了。老婆這時就說:以後別抓藥了,省下錢買點好吃的,你和孩子補補身子吧。
老王聽了老婆的話真想哭。這麼多年了,一家三口人苦熬得隻能到年節才能吃點葷腥。孩子學習苦,經常說頭暈,老王知道那是營養跟不上造成的。春天的時候,老王經常半夜三更打著手電上樹抓知了炒一炒給女兒吃,女兒每次吃每次都說香,可知了那東西又不是一年四季都有。老婆說不吃藥了,可老王又無論如何不忍心看著老婆眼睜睜這樣熬下去。他有時想,要是老婆死了會怎麼樣呢?這想法剛一冒頭便不敢再想下去,為自己的想法,老王真想抽自己幾個耳光。
自從老婆知道老王要轉業的事,便有了心事,經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長籲短歎。老王在這種長籲短歎中醒來,走到老婆床前幫老婆翻個身。老婆就說:別管我了,你睡你的。老王在老婆床前站一會兒就走了。老王發現老婆最近飯吃得少了,喝藥時也沒有以往那麼積極主動了。
老王每天早晨上班時,老婆就叮囑:工作忙就別回來了,我吃得少喝得少沒事,有事熬一熬也就過去了。
老王不說什麼。到時間仍是回來。回來時老婆就說:幫我弄點安眠藥吧,我最近睡不好覺。
老王答應了,老王答應之後就來到軍部的門診部找醫生開藥。當然以老王的名義開藥,不花錢,軍人都公費醫療。以前,老婆孩子頭疼腦熱的,老王總是要以自己的名義到門診部開藥,一家的開銷夠他承擔的了,老婆每個月的幾副中藥都是花錢買的,門診部沒有,就是有老王也沒臉來開,因為那是治婦科病的。老王每次替老婆孩子到門診部開藥,都會難受好長時間,心裏感歎著,真是人窮誌短呢。仿佛被當眾看穿了心裏,讓他在醫生麵前抬不起頭來。想自己當年在紅旗連當連長時,全軍有幾個人不認識他這個全軍最年輕最有為的連長。好在他每次開的都不是什麼好藥,頭疼腦熱人人都會有,每次開藥都很順利,可老王的心仿佛在地獄裏走了一趟那麼痛苦難受。難受歸難受,老王還是隔三岔五地去門診部給老婆去開安眠藥。安眠藥,醫生每次不敢多開,隻開幾粒,讓他吃完再開。老王去了幾次之後,醫生看著老王的臉就說:你應該多鍛煉,這藥吃多了不好。老王沒說什麼,笑一笑。
老王又開了幾次安眠藥之後,老婆說:別去開了,我現在能睡著了。
老王也發現最近老婆晚上安靜多了,便答應了。
12
七月中旬,李向明的“業大”畢業了。
李向明最後一次去“業大”仍是個晚上,那天班主任給每個人發畢業證。發畢業證的儀式一點也不隆重,班主任依次地把畢業證送到每個人的手裏,然後說幾句勉勵的話。同學們都是在職學習,每次上課又都是晚上,匆匆地來又匆匆地去,很多人還從來沒有說過話,畢業就畢業了,沒有出現依依惜別的場麵。同學們拿到畢業證平靜地走了,告別了三年的“業大”生活。
那天晚上,李向明的心情一點也不平靜。他和平靜的同學們一起走出校門,他看見張輝又走進了那條黑胡同,他仍習慣地走過去。胡同裏很黑很空寂,李向明走了三年很少發現晚上有人走這條胡同,大概別人都認為走這條胡同不方便,都繞路而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