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木措說:要真心誠意地祈求,佛會照料你的。明天我帶你去拜佛。
我說:好吧。我說:加木措,你找我有什麼事呢?
加木措說:我可以說給你聽,但說給你聽的條件是不讓你做。
我說:為什麼?
加木措說:因為你在生病。我不知道你病了。
我心頭一熱。我頓時想起了離我而去的牟林森們。我的淚無法製止地就流下了臉頰。原來加木措在和他的隊友們打賭。他們說如果加木措能到飯店來帶我到訓練場,加木措就贏了;反之,他們就贏了。賭注是啤酒。這是典型的男孩子們的鬧劇。衝著加木措對我的關心,我很願意給加木措這個麵子,但加木措不讓我到那烈日炎炎的訓練場去。他十分嚴肅認真地指出一個人應該說話算話,我既答應他不下去就應該不下去。
加木措說:你保證?
我說:好,我保證。
我沒想到馬術隊的年輕人會如此看重他們的勝利。他們衝著加木措歡呼,吹口哨。加木措輸給每個人的啤酒不是我以為的一瓶兩瓶,而是每人二箱。加木措一箱一箱扛來啤酒送給他的隊友,他的隊友衝著他砰砰地打開啤酒,仰著脖子牛飲,有幾個頑皮的騎手還朝我揚了揚酒瓶以示致意。
我樂了。我為加木措忿忿不平。我想我有什麼必要在這種關鍵時刻信守那可笑的諾言呢。我離開了窗口。我到衛生間對著鏡子塗了口紅,振作振作了精神,然後一溜煙下了樓。
我突然出現在訓練場。一匹棗紅馬仰脖嘶鳴,騎手們卻都啞了。他們疑惑地看著我,停止了喝酒。我對他們彎了彎腰,說:紮西得勒。
他們慌忙還禮,有的說“紮西得勒”,有的說“你好”,一片混亂。
我穿過他們中間走近加木措。加木措驚喜又自豪地迎接著我,我仰起臉對加木措說:能教我騎馬嗎?
加木措大吼一聲:哈!
加木措一下子舉起我,將我放在他的黃褐色馬背上。他挽著韁繩,胳膊一揮說:拿酒來!
訓練場上頓時又沸騰起來。騎手們輸得喜笑顏開。一箱箱啤酒搬來了,壘在加木措身邊,幾乎每個騎手都要羨慕地給加木措一拳。啤酒贏來之後,加木措說:來呀,我請大家喝酒!
騎手們說:康珠呢?
我說:我當然也請你們喝酒。
騎手們嚷道:好哇好哇!
加木措將我從馬上扶下來。加木措一瓶一瓶地用牙齒咬開酒瓶蓋子,我一瓶一瓶地向騎手們逐一敬酒。他們都是藏族人,個個都是酒中豪傑。他們喝罷之後立刻反過來敬我的酒。他們擎酒瓶至眉際,唱起了敬酒歌。我一刻不喝,他們就一刻不停地唱。人家舉著酒瓶在你麵前不住氣地唱歌,這是多麼厲害的一招。我隻得豁了出去,敞開酒量喝起來。騎手們跳起了“鍋莊”,邊跳邊唱邊喝,我也深受感染,揮胳膊踢腿地加入其中。以前我喜歡跳迪斯科也跳貼麵舞,討厭“猶抱琵琶半遮麵”的交誼舞,現在我發現了能使我熱愛和陶醉的舞蹈:鍋莊。為了高興,為了友情,為了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的愉悅,我們揮胳膊踢腿,我們蹦蹦跳跳,我們不用燈光、場地、服飾和音響,我們有天然的節奏和天然的歌喉。對於漢族人來說,跳舞似乎總是一件令人害臊的帶表演性質的事情。在這裏,跳舞不是一件事情,跳舞就是高興。我高興得忘乎所以了,低燒加酒精使我舞步踉蹌,加木措一直緊緊地圍繞著我,生怕我出什麼意外。
我什麼意外也沒出。
最後,加木措懷著勝利者的豪情教我騎馬。我有生以來沒騎過真正的馬。看人家騎馬是那麼神氣那麼自如,心中一直存著向往。及至我真正騎上馬,才發現馬鞍並不舒服,盡管上麵墊有皮子還是非常硌人,腳蹬也是很不容易習慣的,馬一開步,我的絲襪就被銅製的腳蹬磨了個窟窿。而馬背要比我想象的寬厚得多,我的兩條腿必須分得開開的,根本使不上勁來夾住馬背。馬兒向前小跑了幾步,騎手們的喝彩還沒有停止,我已經眼前一黑,一頭栽了下來。
騎手加木措就是這樣走進了我在拉薩的一段生活。果然不出我所料,加木措是個康巴漢。
加木措說:我得幫你治病。
加木措拎著五瓶酥油,把我帶到大昭寺,讓我往所有我伸臂能及的長明燈裏添一小勺酥油。
我說:開玩笑吧?大昭寺的長明燈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多呢。
加木措有點不高興,說:怎麼是開玩笑呢?
我說:怎麼啦?
加木措說:你知道自己褻瀆了神靈,光說說有什麼用,應該用行動來表示自己的悔意。
我想想也是。
於是我答應了加木措,老老實實地逐一地為大昭寺的長明燈添加了酥油。
加完酥油,我想找地方坐一會兒,歇歇腳,加木措卻說應該給大佛許個願再歇。
我被帶到那尊最大的佛像麵前跪下。我不知道願是怎麼個許法,加木措讓我跟著他說。
加木措耳語般地訥訥地說:我叫康珠。
我學道:我叫康珠。
我是漢人。
我是漢人。
我不當心褻瀆了神靈。
我不當心褻瀆了神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