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霧(4)(3 / 3)

她溫柔地、愛憐地望著他,聲音清晰地答道:“是,我為你可以犧牲一切,不過總得使你做一個有用的好人。”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驚訝地問道,聲音抖得更厲害,仿佛那就要到來的幸福在戲弄他。

她望著他笑了笑,用她的柔和的眼光愛撫他的臉,然後說:“這就是不讚成你回去做官,而且幫忙你把現在的生活方式改變過,要你好好地振作起來。……你的一切,你過去的一切,陳先生昨天都告訴我了。”

“若蘭,你居然這麼好,我真想不到……”他感動地叫起來,他幾乎要撲過去抱她,吻她。但是他太激動了,他不能夠做這件事情。他隻是漲紅臉,睜大眼睛氣咻咻地望著她,半晌說不出話。

她不轉眼地看他,對他微笑,就像把他當作一個小孩似的。她微微地搖著頭,溫和地說:“人在戀愛的時候都是這樣。我們女人在這樣的年紀是迷信愛情的。這沒有什麼好或壞。我愛你,了解你。我要幫助你忘記過去。”

他微笑了,汗珠從額上流下來,他掏出手帕去揩它們,一麵忘記自己地繼續說:“我疑心是在做夢。這不是一場美麗的夢嗎?……你來了……。這比童話裏的夢還要美麗。”

“我起初還不知道你過去的生活是那麼憂鬱的。你過去太苦了,”她愛憐地望著他,安慰他說。“你為什麼早不告訴我那些事情?你為什麼這一向來死死地瞞著我?要不是陳先生對我說明一切,我們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夠彼此了解?”她說這些話,就像一個年輕的母親在責備一個被溺愛的孩子。

一種突然襲來的強烈的感情把他的武裝完全解除了。他第一次對她說了真實的話:“若蘭,原諒我,我是一個懦弱無能的人。”這“懦弱無能”四個字從他的口裏吐出來,他自己也不覺得。但它們卻很響亮地在他的腦子裏長久地回響著。他剛剛有了很大的勇氣來接受她的愛,來獻出他自己的愛,然而他連什麼事都不曾做出來,這勇氣就馬上被那四個字打消了。他開始躊躇起來。母親的憔悴的麵孔威壓地在他的眼前出現了。接著又是妻子的哀求的表情。“我怎麼處置她們呢?我們在這裏結婚,母親決不能夠承認,父親更不用說了。他們決不會原諒的。我難道就為了這個得罪父親、母親而抱憾終身嗎?而且我為了個人的幸福破壞了家庭,我算是什麼樣的人呢!她以後會相信我嗎?”他這樣想著,仿佛就落進了黑暗的深淵似的,不覺從心底發出了一聲很低、很低的絕望的呻吟。

“如水,你怎麼啦?”她看見了他的痛苦的表情,她不明白他為什麼驟然改變了態度。她便挨近他,靠在他的身上,把她的充滿愛憐的眼光往上看,看他的臉,溫柔地低聲問道:“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

周如水覺得自己陷在從未有過的困難的境地裏了。他的思想變換得很快。一個思想剛來到他的腦子裏,另一個相反的思想馬上又接著來了。每一個思想都似乎是對的;又似乎是不對的。他剛剛伸手去抱她,立刻又惶惑地鬆了手,甚至往後退了一步。他疑惑地自語道:“不能!這不可能!”他又痛苦地搖著頭絕望地說:“不能,這完全不可能。我一生完結了。”過後他又悔恨似地說:“我不配,我是一個懦弱的人。”他甚至不敢正眼看她。他沒有流淚,他卻覺得淚珠直往他的心裏滾。

“為什麼不配呢?既然我自己願意。”她起初驚訝地、關切地望著他,後來她覺得她開始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麼,便真摯地、感動地開導他。

他也很感動。他對她再沒有疑惑了,他現在隻有感激,隻有愛。他願意立刻跪下去,把他的全量的愛獻給她。然而這時候良心又威脅地來把他抓住了。不僅良心,還有他的母親,還有他的妻子,還有他的父親,還有那過去的生活,還有社會上的一般人,這一切包圍了他。他的心裏起了激烈的掙紮。他覺得自己快沒有力量支持下去了。

“犧牲,”這個念頭就像一道電光掠過他的腦子。他覺得自己又漸漸地強健起來。最後他下了決心毅然說道:“若蘭,我真後悔和你認識,我們今生是沒有緣分了。希望你以後把我完全忘掉。我們的結合是完全不可能的,不會給你帶來幸福。我應該回家去。我的責任是在那裏。”

他鼓起勇氣一口氣說了這幾句話,不敢看她一眼。停了片刻她正要開口,他卻用抽泣的聲音說了一句:“若蘭,再見罷”,就踉蹌地走了。他走得很快。他仿佛聽見她在後麵哀聲喚他,他連忙蒙住兩隻耳朵。他走進旅館時還感到一種道德的力量。可是回到自己的房間以後,他卻倒在床上傷心地哭起來了。

她悲痛地望著他走了,沒精打采地把身子倚在樹上,半晌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她才在後麵喚了他幾聲。他兩次回過頭看她,但終於轉了彎不見了。

她懶洋洋地回到旅館裏,在歸去的路上就隻剩了一個孤零零的她,一切的景物都帶了愁容,似乎都在憐憫她的不幸。

她走進自己的房間,便取了信紙,一麵哭著,一麵寫信給陳真。

陳先生:

我們今天在樹林裏演了一幕悲劇。我預備把我的整個的心獻給他,幫助他忘記過去的一切,治療他的創傷,鼓舞他的勇氣,給他創造新的生活,使他做一個勇敢的人,正如你所希望我做的。我想要是我的愛能夠拯救他,如你所說的話,我願意把我的全量的愛給他,我可以不要一點代價,因為我確實愛過他。然而結果我隻給他添了更多的痛苦。我的愛竟不能夠幫助他。他流著淚離開了我,說了那些使我至今想著還心痛的話。我也是一路上淌著眼淚回家的。我固然愛他,但是現在我們隻好分開了。我不能怨他,我知道他還愛我,可是他不相信我的愛,他不相信我的愛能夠幫助他。因此我們的關係就隻得這樣悲痛地完結了。我也不能夠再對他說今天說過的那番話了。我答應了你的要求,而結果卻是如此,我對你抱歉,請你原諒。你的好意,你對我那樣看重,以致把這重大的使命付托給我,你相信我的愛可以拯救他,你相信我可以做到斯拉夫女性的那樣偉大。對於這一切,雖然是過分的推許,但我依舊非常感激。

這裏我不能再住下去了,一切的景物都會給我喚起痛苦的回憶。我打算搬到蘊玉家裏去暫住,大概要住到開學的時候,有空請你常來玩。並望你讓我知道他的消息。對於你我始終是敬重的,而且還希望你常常指教我。

仁民先生那裏還常去嗎?聽說吳太太病得厲害,我下個星期日打算去看她。蘊玉也會去。希望能夠在那裏看見你。祝你快樂!

張若蘭 ××日。

第八節

一年以後,一個晴明的夏天的午後,在海濱,就在大樹林的中心,一個人的緩慢的腳步聲從近處傳了來。來的是一個瘦長的青年,三十左右的年紀,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是一張平靜的臉,不過額上有了兩三條皺紋。他穿著翻領襯衫,左手手腕上托了一件太陽呢西裝上衣,右手捏了一根手杖。他慢慢地走著,不時停了步抬起頭往四處看,欣賞四周的風景。他走到一口井旁邊,正有一個鬢角插了野花的十七八歲的姑娘挽起衣袖在那裏汲水,他止了步在旁邊靜靜地觀看,臉上浮出了微笑。少女汲了水,端著那個大瓦盆,正要向前麵的茅屋走去,忽然抬起頭看見了他,似乎認識他,把他望了一會,對他笑了笑就走開了,走進茅屋裏去了。

茅屋前麵的一把竹椅上坐著一個灰白頭發的老人,手裏拿了一把蒲扇,趕身邊的蒼蠅。一條黑狗躺在他的腳下。老頭子看見這個青年走近,便抬起頭注意地看他,好像認得他似的。老頭子帶笑地招呼他,一麵問道:“從海濱旅館來的?”

青年站住了,點著頭親切地答道:“我是從那裏來的。”他歇了歇又帶笑地問了一句:“你還認得我嗎?”

老人抬起頭來,用那一對依舊是奕奕有神的眼睛把青年仔細地望了一會,現出很高興的樣子說:“啊!我記起來了!……不錯,你去年來過。……你還記得起我?……啊,還有一位小姐。那回你和一位小姐同來的。她現在好嗎?……為什麼今天不來?……你一個人來?為什麼不帶她來?她真是一位好小姐!……我從沒有見過像她那樣又謙和、又漂亮的小姐!……你們一定早結婚了。……你下次一定要把你的太太帶到這裏來玩啊!請你回去說,樹林裏的王老頭兒還在想念她!……你福氣真好,有一位那麼好的太太。……不要忘記把你的太太帶來I……琴姑,你剛才見過她罷。她今年十七了,我還沒有給她看中一個好女婿!……真不容易,在這個年頭好的人真不容易找!”

老頭子的話似乎就不會有完結的時候。青年隻是唯唯否否地應著。他的臉上雖然依舊堆著笑容,但眼睛已經失了光彩,他的精神似乎貫注在別處。老人的話愈來愈刺痛著他的耳朵,而且他的心也開始在痛了。他後來實在支持不下去了,勉強和老人敷衍了幾句,借口說有事情就走開了。分別時老人還叫他不要忘記下次把太太帶來。

青年離開老頭子的視線以後,便放慢他的腳步。他無目的地往四麵看,但似乎並不曾看見什麼,一切的景物很快地在他的眼前飛了過去,不曾留下一點印象。他的眼睛好像完全失掉了作用似的。

忽然一株鬆樹出現在他的眼前,遮住了他的視線。這鬆樹因了它的形狀的奇特和樹身的粗大,在他的腦子裏留下一個難忘的印象。他記得他和她最後一次談話的時候,她便站在這株大樹旁邊。他注意地看著樹皮剝落了的老樹,一年前的往事即刻湧上心頭。長睫毛亮眼睛的圓圓的麵龐又浮現在他的腦裏。他把往事仔細地回味了一番,充滿了溫和、親切、柔愛的感情,他禁不住夢幻地低聲叫了幾聲“若蘭”。於是一個痛苦的回憶就開始來刺痛他的心了:“她已經是別人的人了。隻怪當時自己沒有勇氣,放過了那個好機會,如今隻剩下痛苦的回憶了。……她原是愛我的,她是肯為我犧牲一切的,隻是我太沒有勇氣,斷絕了她的愛,以後恐怕再沒有人能夠像她那樣地愛我了。”他用一種淒慘的聲音自語著,走出了樹林,但又愛戀地回頭望了望,又喚了兩聲“若蘭”,好像他的若蘭就住在這個樹林裏一樣。最後他又歎息地說:“可是現在已經遲了。”

他走出樹林,前麵橫著兩條土路,兩三個村姑提著籃子在路上往來,看見他,投了一瞥好奇的眼光,或者對他笑了笑。他便往沿樹林的那條路走去,腳步依舊下得很慢。他忽然站住了,把手杖挾在左腋下,右手從西裝袋裏摸出了一張折疊的信紙攤開來讀,讀到裏麵的某一段時,他特別放大了聲音,這一段是:

汝妻已於二年前患病身故,因恐汝在外傷心,故未早告。今年自汝返省消息傳出後,來吾家為汝作伐者頗不乏人。餘老矣,常為人譏為不識新潮流,故不欲幹預兒女婚事,須俟汝歸後自行決定。惟汝究竟何時起程,應先將確定日期快郵函告,以免老父在家懸念。切記勿忘!……

他折好了信,忽然又把信紙攤開看了一陣,最後下了決心把信揉成一團,擲在地上,便拔步向前走了。在路上他還不住地歎息道:“我錯了。……可是現在已經無法挽回了。”

但是沒有人聽見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