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小資產階級的女性,我這個綽號倒給她們起得很好!”他想著幾乎要笑出聲了。但是一個思想突然闖進他的腦子裏來。他埋下頭,把他的躺在濕地上的淡淡的影子看了一眼,他吃驚地發見這個影子是多麼無力。他明白了。這時候一切對於他不再像先前那樣地空幻了,在他的前麵就立著死的黑影,非常確定。這個黑影大步走過來,走到他的身邊,在他的耳畔大聲說:“這些女性與你有什麼關係呢?你自己已經是一個快要死的人了。”他驚覺地抬起頭要和這熟習的聲音爭辯,可是黑影又遠遠地隱去了。他知道這並不是幻覺。這個黑影對於他並不是陌生的,他不斷地跟它鬥爭,他發誓要征服它。然而事實上每當他想到一些可以使人快樂的事情的時候,它,這個黑影,又威脅地出現了。於是他又繼續著一場更激烈的鬥爭。
奮鬥的結果是這樣,這是令人痛苦的事,然而他並不曾因此失掉他的勇氣。他說他非要等到自己連微小的力量也用盡了時他絕不撒手。事實上他並不曾說過一句誇張的話。他的心裏充滿著那樣多的愛和恨,他的麵前堆積著那樣多的未做的工作,他當然不能夠就想到躺下來閉上眼睛不看見、聽見一切,不做任何事情的那一天,他更不能夠忍受那樣的思想:自己躺在墳墓裏,皮肉化成臭水,骨頭上爬行著蛆蟲,而他的那些有著強壯的身體的朋友們卻站在他的墓前為他流眼淚,或者說些哀悼他、恭維他的話,然後他們就回去了,回到那活動的都市裏去了,剩下他一個人,或者更可以說一副骨頭,冷清清地躺在泥土裏。他害怕這樣的一天很快地就到來。而且他又知道要是他不跟那個黑影鬥爭,這樣的日子也許會來得更早。所以即使這樣的奮鬥也得不到任何結果,他還是不能夠撒手。然而如今在他這樣痛苦地、絕望地奮鬥的時候,他的朋友們卻有許多工夫來爭閑氣,鬧意見,這太可怕了!比那個黑影更可怕!
“仁民,我不知道我還能夠活多久,不過我活著的時候我希望不要看見朋友們鬧意見,”陳真痛苦地說,但是他還竭力忍住心痛,不使自己的聲音帶一點悲傷的調子。
“鬧意見,你的話也太過火了。我從來不喜歡鬧意見。不過說到主張上來我卻不肯讓步。”吳仁民隻顧望前麵,並不曾注意到陳真的臉色。他是這樣的一個人:他常常隻想自己所想的,他從來沒有想到去了解別人,他過於相信自己的心,以為那是一麵最好的鏡子,它可以忠實地映出每個人的真麵目。“我不能夠像周如水那樣,自己老是隨隨便便做別人的應聲蟲。你總愛替別人辯護,你總喜歡批評我不對。”
“好,你總是對的。你有健康的身體,你有飽滿的精力,你有悠久的生命,你自然可以跟別人爭閑氣。我呢,我隻希望早一天,早一天看到好的現象,因為我活著的時候不會久了。我沒有什麼大的希望,我隻想早一天――因為我不像你們。”陳真說著,用力咬自己的嘴唇皮。他從來不曾在人麵前落眼淚或者訴苦。然而他禁不住要揉他的胸膛,因為他起了一陣劇烈的心痛。他接連咳了幾聲嗽。他不能夠再說下去了。
吳仁民恍然記起了陳真是一個患著厲害的肺病的人,他活著的時間的確是不會長久的了。這是很自然的事,又是人力所不能挽回的。他的死就好像日出日落那樣地確定,而且在朋友們中間早就有人談到這件事情,這並不是新奇的消息。然而在這時候,在這環境裏這樣的話卻有點不入耳了,況且是出於一個二十五歲的青年的口。吳仁民掉頭去看陳真。他看見了一張黃瘦的臉,一雙似乎是突出的大眼睛在寬邊眼鏡下發光。他好像受了鞭打似地掉開了眼睛。於是在他的腦子裏出現了這個二十五歲的青年的一生:生下來就死了母親;十四歲獻身於社會運動;十六歲離開家庭;十八歲死掉父親;沒有青春,沒有幸福,讓過度的工作摧毀了身體;現在才二十五歲就說著“要死”的話。這是一件何等可怕而且令人痛惜的事,然而它卻是真實的,真實到使人不敢起一點希望。他有過一個中年朋友,也是陳真的朋友,那個人患著和陳真患的一樣的病,那個人也是像陳真那樣地過度工作,不過不是為了信仰的指示,卻隻是為了生活的負擔。那個人也像陳真那樣對他說過“要死”的話,後來那個人果然死了。看見一個朋友死亡本來不是容易的事;更痛苦的是在這個人未死之前聽見從他的口裏說出要死的話卻無法幫助他,而這個人又是自己所敬愛的陳真。他不覺痛惜地對陳真說:“不要提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我說你應該到外國去休息一些時候。你的身體近來更壞了。你也應該好好保重身體,免得將來太遲了,沒有辦法。你年紀很輕,將來做事的機會還很多。來日正長,不要貪圖現在就賣掉了未來。”說到“來日正長”時他無意間抬頭去望天空。那藍天,那月光,那新鮮的空氣,那綠蔭蔭的樹木似乎都在嘲笑他。他才知道自己說了多麼殘酷的話了。對於他吳仁民,的確是來日正長,他還有很多的藍天,月光,新鮮的空氣,綠蔭蔭的樹木,他可以隨意地浪費它們,他可以隨意地談論未來,等待未來。然而對於陳真卻不是這樣,陳真是隨時都會失掉這一切的。陳真沒有未來,所以不得不貪圖現在了。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隻顧在這清靜的馬路上走著,但是各人的心情都在很快地變換。陳真忽然抬起頭望天空,他向著無雲的藍天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這時候他們正走到十字路口,頭上沒有樹葉遮住月光。也沒有車輛阻礙他們。月光射在陳真的臉上好像一隻溫柔的手在撫摩他的臉。他不忍把臉掉開。他喃喃地讚美道:“好美麗的月夜!月光真可愛,尤其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他又埋下頭對吳仁民說:“你不要就回去罷,我們在馬路上多走一會兒不好嗎?這樣好的月夜,我恐怕再沒有幾個了,”他這樣說,因為他們快走到了吳仁民的住處。
“你為什麼說這種令人喪氣的話?你也許會再活幾十年也未可知,”吳仁民痛苦地說。“好,陪你多走走是可以的,而且我比你更容易感到寂寞,我更害怕回到家裏。……自從瑤珠死了以後,我常常感到寂寞。我的家就等於墳墓。我要的是活動,溫暖。家裏卻隻有死亡。前些時候我還有工會裏的工作來消耗我的精力和時間。我還可以忘掉寂寞。現在我卻不能不記起瑤珠來了。”瑤珠是吳仁民的妻子,在一年前害胃病死掉的。
陳真沒有答話,隻顧仰頭看月亮,心裏依舊被痛苦的思想折磨著。吳仁民突然用另一種聲音問他道:“你還記得玉雯嗎?”
“玉雯?”陳真驚訝地說,“你還記得起她?我早把她忘掉了。”
“但是――”吳仁民遲疑地說,他正在打開回憶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