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2)(2 / 3)

“好。走罷,我們的哀悼是在心裏,不在乎形式,”李劍虹說。

“好,再不走,雨會落大了,”周如水依舊帶悲聲地說。他忽然注意到李佩珠的頭發上積了不少的雨珠,快要沿著鬢腳滴下來了。他便毫不躊躇地揭下自己頭上的草帽遞給她,一麵說:“佩珠,看你的頭濕得像這樣,你拿我的帽子遮遮雨罷。”

李佩珠微微一笑,搖搖頭回答道:“周先生,謝謝你,我用不著,我們就要回去了……”好像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她咽住了似的,她跟著她的父親轉身走了。

吳仁民走在最後,那個叫做方亞丹的瘦長學生忽然在前麵掉過頭來對他說:“仁民,你忘了陳真罷。人死了,他的責任也就盡了,我們不要再去想他。你應該記得人們常常說的那句話:‘人死了,思想還活著!’我們不要再哀悼陳真了,在我們中間已經沒有陳真這個人了。”

“但是你就從沒有想到有一天你也會像他這樣地躺在泥土裏,別人會在你的墳前說:‘我們中間已經沒有他這個人了’嗎?你說,你能不能忍受這個?”吳仁民抬起頭用憤激的眼光看方亞丹,瘋狂似地問。“這不是他的問題,這是我的問題。”

“你的問題?”方亞丹驚訝地問。“這個意思我不大懂。快點走罷!為什麼老是說死人的事?他們已經走遠了!……你為什麼不戴一頂帽子?你的頭弄得這樣濕!快點走罷,再遲一點恐怕會趕掉一部公共汽車。”他說著便大步向前走去。

他們兩個走到汽車站時正來得及上汽車。車裏擠滿了人,已經沒有座位了。車身顛得厲害。一路上周如水不住地和李佩珠談話,李劍虹和方亞丹有時候也插進來說幾句。隻有吳仁民沉默著。

汽車到了終點,眾人陸續下了車。周如水跟著李劍虹父女搭電車回去。

“仁民,你回家去嗎?”方亞丹問。

開始在微雨下麵大步走著的吳仁民掉過頭看了方亞丹一眼,遲疑了一下,才默默地點點頭,站住了。

“那麼你為什麼不搭電車?……我也要到你家裏去,我要去拿一本書,你前天答應借給我的。”

“好罷,我們一路走,”吳仁民答應了一句,這好像是一聲長歎。

電車在他們的麵前停住了。他們跟著別人上了車。於是電車又向前走了,向著那些長的街道,熱鬧的和僻靜的街道駛去。

他們從電車上麵下來,雨還沒有住。他們大步走到吳仁民的住所。吳仁民開了後門進去,走上樓,又開了自己房門上的鎖。兩個人進了二樓前樓。

吳仁民脫下打濕了的西裝上衣,掛在牆上,自己就往窗前一張沙發上麵一躺,接連吐了幾口長氣,現出十分疲倦的樣子。他馬上又坐起來,燃了一根紙煙抽著。

方亞丹在桌上的書堆裏翻出了他要找的那本書,英譯本的妃格念爾的《回憶錄》①,把它挾在腋下,正打算走出去,忽然注意到吳仁民的神情,便關心地問道:“仁民,你怎樣了?”

吳仁民並不回答,隻是喃喃地念著陳真的名字。他抽完一根紙煙把煙頭拋了,又燃了一根來抽。

“陳真是一個很好的同誌,像他那樣熱心、那樣能幹的實在不多!”方亞丹感動地稱讚道,但是歇了歇他又加上這幾句:“然而他已經死了。我們應該忘掉他,我們會有更多的新同誌。”

吳仁民狂亂地搔著頭發,一麵粗聲答道:“是的,我們會有更多的新同誌,可是再沒有一個像陳真那樣的了。”

“你說,再沒有一個像陳真那樣的?”方亞丹驚訝地說,“你怎麼今天老是說喪氣話?難道你連這樣的一個打擊也受不住?”

“受得住受不住,這有什麼關係?我說血跡隻有用血來洗!”吳仁民從沙發上跳起來,把煙頭擲在地上用腳踏熄了,又用一隻手壓在方桌上,看得出來他是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在這隻手上麵,然而方桌動也不動一下。“我說我們的方法太迂緩了。不錯,我們會有更多的新同誌,可是我們也還有更多的不值得的犧牲,像陳真那樣。單是陳真的血就迷住我的眼睛,我害怕還有更多的新同誌的血!……我不能夠忘記陳真,你看你手裏那本書不就是陳真的嗎?那本書上麵還有他親筆的注釋。我們能夠說他已經死了嗎?……老實說,你還不懂得陳真。在你,在李劍虹他們,失掉陳真,不過失掉一個忠實勇敢的同誌,他留下來的空位子是很容易填補的。然而我卻失掉一個最了解我的朋友。我認識他,不僅像一個同誌,而且還是一個朋友,一個有著黃金的心的朋友。……你們說他死了,可是你們不知道他是怎樣地不願意死,甚至在厲害的肺病蠶食他身體的時候,他還不肯撒手放棄―切,還努力跟死鬥爭。然而一輛汽車在他的身上輾過,你們就說他死了。……你們都忘記了他,但是我現在到什麼地方去找他呢?我又到什麼地方去找這個最了解我的朋友呢?……”他絕望地說,把手捏成拳頭在桌子上打了幾下。

“仁民,你現在說這些話又有什麼用處?你要知道陳真死了,我們還活著,我們要活下去繼續他的工作。隻要我們的工作不毀滅,陳真的精神也就不會死,”方亞丹理直氣壯地說道。

“精神不死,這不過是一句騙人的話,我就不相信它!”吳仁民憤慨地說。“工作,工作,難道我們就隻是為著工作生活的嗎?不錯,我們要活下去繼續他的工作。可是那時候他的骨頭已經腐爛了。誰看見他的精神活起來?你看!”他伸出手去指著牆上的一張女人的照像。“這是我的瑤珠。她死了,她的精神也就死了。從前我每次回家稍微遲一點就要使她耽心,或者寫文章睡得晚一點,也要被她催好幾次。她關心我的飲食,關心我的衣服,關心我的一切。有時我不聽她的話,她就要流眼淚。可是現在她到什麼地方去了呢?我現在隨便做什麼事情,她都不能夠對我說一句話了。同樣,陳真常常說他有他的愛,有他的恨,他把愛和恨放在工作裏麵,文章裏麵,散布在人間。可是現在他所愛的還在受苦,他所恨的還在作惡,他自己就已經不存在了。我們看見誰受到他的愛,誰又蒙到他的恨來?黑暗,專製,罪惡依舊統治著這個世界,可是他現在卻不能夠從墳墓裏爬出來說‘我反抗’的話了。……我說我們的方法太迂緩了。不管我的身體怎樣強健,有一天我也會像陳真那樣地睡在地下。在我的頭上,黑暗,專製,罪惡,那一切都仍舊繼續著狂歡,然而我到那個時候,連呻吟的力量也沒有了。這是不能夠忍受的!”他說到這裏,接連歎了兩口氣,再也說不下去,便又拿出一根紙煙燃起來用力狂抽著,一麵走回到沙發跟前坐了下去。他坐得很快,好像跌倒在那上麵一般。

“你太興奮了,而且你太熱情了,”方亞丹誠懇地說。“我們從事革命工作的人,應該有一個冷靜的頭腦。你太熱情了,怪不得有人說你鹵莽,又有人說你是一個羅曼諦克的革命家。要知道革命並不是一個政變,也不是一個奇跡,除了用你所說的迂緩的方法外,恐怕就沒有捷徑了。革命是不能夠速成的,所以我們必須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