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時代算,現在算是民國;按時期算,現在算是北洋;要是按西洋人的算法算,那現在已經進入了二十世紀的第二個十年。
可咱中國人不講西洋那一套。
於是乎,咱中國人不過元旦,而過春節。
過春節,也叫過年。
過年如過關。所以,年底的這段日子也被叫做年關。
每年,到了年關的這幾天,月亮就會特別昏暗。千百萬年來,年年如此,從無例外。
月黑。
風高。
人就容易斷魂。
尹天錫沒有斷魂,至少現在還沒有。
他正哼著小曲,搖搖晃晃地從大門裏走出來。
看起來,他剛剛經曆的事不是斷魂,而是銷魂。
銷魂是當然的。因為這扇大門是青樓的大門。
青樓,就是買賣青春的樓。年老的人花錢去買回一種青春的錯覺,年少的人花錢雇人幫自己揮霍青春。
尹天錫並不年老,卻也已經算不上年少。他來青樓,是買別人的青春。
隻要花上些許銀元,就能讓別人把青春奉獻給自己。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合適的買賣嗎?
所以,尹天錫每次在青樓裏做成了買賣,都覺得自己占了一個大便宜。
占便宜的人,心情都是極好的。
尹天錫現在的心情就實在好得不得了,如同置身天堂。
而天堂其實就在地獄的門外。
尹天錫前腳邁出了青樓大門,然後提起了後腳……
他本以為自己後腳已經提得夠高了,可是終究還是不夠高。他的腳尖撞在了門檻上。
一個踉蹌,然後站穩。
原本應該如此。
原本應該發生的事總是不會發生。
尹天錫被門檻絆了一下,身子向前傾倒。
他看見,自己眼前的地麵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淵,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尹天錫掙紮了一下,想要站直身子,躲開被吞噬的命運。
可是,他腳上一用力,腳底下的地麵就瞬間四分五裂。
粉碎的地麵被深淵吞沒。
尹天錫再沒有了立足之地,整個人跌進了無底深淵……
尹天錫整個身子重重摔在地上。他的雙眼閉得死死的,牙關咬得緊緊的,呼吸得像一株植物一樣均勻。
“尹先生?尹先生?快來人呀!救命呀……”
不管周圍的人怎麼呼喚,如何急救,尹天錫的眼睛都不可能再睜開。
他的靈魂也不可能再回到他的身體裏了……
不遠處,在人們看不見的陰暗角落,一道紅影拖著一個“人”向前行進著。
那“人”步履蹣跚,搖搖晃晃,似乎十分虛弱,又好像很不情願。
可,不管是虛弱,還是不情願,他都不能反抗,也無法反抗。
因為,他脖子上套著一個項圈。
項圈上拴著一條鎖鏈。
鎖鏈的另一頭攥在那道紅影的手裏。
星光映在那“人”的臉上。
尹天錫。
那“人”的相貌正是不遠處昏迷不醒的尹天錫的相貌。
那“人”的神態正是不遠處昏迷不醒的尹天錫的神態。
那“人”的心正是不遠處昏迷不醒的尹天錫的心。
“尹天錫”回過頭,望了望昏倒在地的自己。
脖子上的鎖鏈猛地一緊,“尹天錫”無奈地轉回頭,跟著那道紅影,消失在了無盡的黑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