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樓,醫護室室內。
一青一紅的兩道身影不斷交錯,在交會的瞬間,總是擦起大量火花,或是煙硝味與低吼,雙方的麵目,皆都異常扭曲猙獰。
銀白色的荊棘布滿整個室內,不論是地上、牆上、或是天花板,隻要視野能及的範圍,都被荊棘整個占據,不留任何縫細。
到最後,這些荊棘甚至衝出門口,竄至走廊,包圍整座四樓,讓所有人進出不得,凡是想強行進出者,定會在下刻遭到荊棘的攻擊,然後被包成繭狀吊在空中,動彈不得。
淡淡紅光包圍周身,與孔雀跟白虎一起飄在不遠處半空的關崇善,靜默的俯視著一切;在荊棘竄出的那刻,被青龍推入孔雀懷中的他,到目前仍是心有餘悸,不住發顫。
感到身旁的人在發抖,孔雀開口詢問,眉頭微微揪起:“喂,關小善你還好吧?怎麼抖得這麼厲害?”
關崇善搖頭,緊抓住孔雀的衣衫:“……我從沒見過,他們兩人打得這麼凶過。”
孔雀聞言望去,露出一臉不解:“哪裏打得凶啊?在我看來,青龍那家夥,擺明就是在耍著那花妖玩!要不以他的實力,那花妖早就被秒殺了!”
關崇善又搖了搖頭,揉了揉眼睛:“這我當然知道,可是要是在以前,他們絕不會像現在這樣打得那麼久,而且那麼狠,青龍也不會拿出刀跟姑婆對打,通常頂多也隻是用法術,把姑婆打昏!好奇怪,我不明白,為什麼這次青龍會這樣……”
“追根究底就是積怨太久,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咩!”
一旁另起個保護結界的白虎接話,盤腿坐在半空中,看著下方兩人持續的激烈對打:“他們兩個從很久以前就一直不對盤,沒辦法!情敵見麵總是分外眼……”
接著他戛然止聲,慌亂的捂住了嘴。
“情敵?”關崇善對他投以困惑的眼神,“青龍跟姑婆是情敵?白虎你有沒有說錯啊?他們兩個怎麼當情敵……”
“哈哈哈哈!”白虎發出幹笑,往後一靠,表情緊張的瞥了青龍一眼,“我的確說錯了!小朋友,你當我沒說過好了!”
“喔。”關崇善傻傻的應著。
“欲蓋彌彰的意味真是濃厚啊,白虎!”孔雀不肯放過的開口,滿臉促狹。
白虎惡狠狠的瞪向他:“閉嘴!”
話才剛落,一陣夾雜著哀嚎的爆炸聲猛然竄起,伴隨著有些猛烈的焚風與震撼,他們三人的視野暫時被遮蓋,而下頭的兩人,也在同時分出了勝負。
“你鬧夠了沒有?”
收起手上的“長情”,青龍走到玫瑰麵前,居高臨下的冷冷開口,後者齜牙咧嘴的昂首,表情又痛又輕蔑。
“不夠!怎麼可能會夠!”她回吼著,淚聲俱下,“隻要你活著的一天,就永遠都不夠!”
青龍歎了口氣,今天大概是他有生以來,歎過最多次氣的一天。
“執迷不悟。”他伸出手想將對方拉起,可卻被揮開拒絕。
“不用你假好心!”玫瑰隔著淚水,狠狠的瞪著他,負氣掙紮的嚐試自行從地上爬起。
“那隨你吧。”
收回手,被拒絕的青龍也不惱怒,隻是徑自地轉身,朝仍飄浮在不遠半空的關崇善等人望去,負手而立,眼睛微眯。
“反正無論你怎麼鬧都好,隻要不要波及到小主人,吾都不會跟你動真格。吾想你心裏該很明白的,縱使外表再怎麼像,他……終究不是‘那個人’,不要將你的妄想加諸於他身上……”
“住口!你有什麼資格對我這麼說?”
玫瑰咬住嘴唇反駁,將臉埋入掌中悶聲大哭:“都是你不好,如果不是你的疏失,他到今天一定仍活著!就像其他人一樣好好的活著!像他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會是這種下場……”
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像他這麼強大的人,她活了近兩百年來,見過最強大、足可跟那些上仙媲美的凡人,那個一眼就將她虜獲、讓她死心踏地的人,卻是落到這種下場!
“……連轉生的機會也沒有……你那時怎麼可以放任他一人對付那隻妖王!你明知他再怎麼強大,也不過隻是一介凡軀!”
凡人,既脆弱又強大的物種,有時候他們的力量,強橫到連神佛鬼怪都自歎不如,可有時卻又脆弱到比任何事物都還要令人惋惜。
“你以為吾就不曾後悔嘛!”
青龍霍然回首,麵露猙獰,這生最內疚、後悔的舊傷,又被血淋淋挖開,叫他情何以堪,如何自處?
“可惜不論再怎麼後悔,吾也不能挽回!如果早知如此,你以為吾會放任他一個人單打獨鬥嗎?你以為吾希望他落到這種下場嗎?最不希望他這樣的人,你以為隻有你一人嗎?”
玫瑰被他吼得整個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從沒見過對方這種爆發的模樣,畢竟,對方向來對任何人的態度都是冷漠,從未有像現在這般失控……
“……青龍大哥。”
不自主的開口輕喚,雙手緩緩抬起,想要安慰這個在她麵前垂頭,掩飾淚水的冰冷神祇,在他們鬧翻以前,她總是這麼呼喚對方的。
“……我們約好了要一起比翼雙飛……”
聽到這句話,玫瑰伸出的手頹然落下。
“這輩子,你最想比翼雙飛的人是誰?”
“是啊,是誰呢?”
然後那個人望了總是離他不遠也不近的青龍一眼,笑得很狡黠。
“問問你的青龍大哥,他搞不好知道喲!”
“咦?真的嗎?”
“你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那時候,她總覺得對方的笑中似乎有隱藏什麼,若隱若現,明明就呼之欲出,卻又在轉眼間,消聲匿跡。
真傻啊!那時候怎會看不透呢?
從一開始,她就注定是輸的那方……
不論是最初的相遇,或是後來的抉擇,她從來都沒有贏過。
青龍比她還要早遇見那個人,所以她輸給了青龍。
而那個人之後選了另一個女人當他的妻子,所以她又輸給了對方的抉擇。
而且,對方最想要廝守的人,也早在一開始就定好了。所以,她根本打自起頭,就注定會全盤皆輸。
輸得徹徹底底,一點也不留。
對方從頭至尾,就一直一直把自己當成親人,所以對方才會要求自己的子孫與族人們善待自己,要以長輩稱呼自己。
而自己,卻總是將對方的溫柔與體貼誤解,誤解以為其實……其實對方也對自己,是有那麼些喜歡,那麼些愛意……
“……我也想與他比翼雙飛啊……”垂下頭,玫瑰沙啞的開口,止住的淚水又再度落出。
“即使是單單為了傳宗接代而結發也好,至少……至少還是有那麼個名分,可是為何他就是不肯選我……”
聞言,青龍望向她,帶淚的表情有些古怪。
“你……難道不知道嗎?”
“……不知道什麼?”玫瑰抬眼,透出困惑。
“……永善他,本來是想娶你的……”青龍緩緩開口,滿嘴苦澀。“隻是當時礙於關家不能與妖物結合的祖訓,以及他那群族人的反對,所以作罷,改娶了趙塵儀……”
在那之後,青龍說了什麼,她都沒聽進去,隻是渾身發軟的捂住嘴巴,跪倒在地,用力的放聲大哭。
青龍望著她,輕輕搖了搖頭,發出歎息。
“他們兩人怎麼了?怎麼都突然不動了?”
在上頭聽不到兩人對話的關崇善緊張詢問,麵露焦急。
“誰知,聽不到他們在下麵說啥鬼!”孔雀漫不經心的回答,若有所思的打量著關崇善殘缺的部位。
“你有沒有想過恢複肢體,不用再靠青龍跟白虎他們當你的假義肢?”
關崇善轉向他,充滿困惑。
“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少囉嗦!”孔雀不耐煩的打斷他,態度有些粗暴,“想或不想一句話!”
“……當然想。”因為這樣子真的很不方便。
“真的?”聽完後孔雀立即眉開眼笑,變臉的速度令關崇善是咋舌不已,“那好,我記下你的話,你到時候可不能賴皮喲!”
“啊?”他怎麼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孔雀見他一臉呆滯的模樣,笑得更開。
接著毫無預警,他將關崇善攔腰抱起,並且解除結界,帶著關崇善自半空躍下,然後在觸及地上那片白色荊棘的瞬間,腳尖一轉,朝門口飛去。
白虎見狀,也立即解除結界跟了下去。
“喂!孔雀,你帶小朋友要去哪裏……”他將他背後那把巨劍抽出,伸到孔雀麵前,阻止他們前進。
孔雀眉毛一挑,那張欠打的招牌傲氣臉重現江湖:“去哪?當然是帶關小善回房啊!我們可有重要的事要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