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要發現荒謬,就不能不想到要寫某種有關幸福的教材。
“哎,什麼!就憑這些如此狹窄的道路……”但是,世界隻有一個。
幸福與荒謬是同一大地的兩個產兒。若說幸福一定是從荒謬的發現中產生的,那可能是錯誤的。因為荒謬的感情還很可能產生於幸福。
“我認為我是幸福的”,俄狄浦斯說,而這種說法是神聖的。它回響在人們的瘋狂而又有限的世界之中。它告誡人們一切都還沒有也從沒有被窮盡過。它把一個上帝從世界中驅逐出去,這個上帝是憑著不滿足的心理以及對無效痛苦的偏好而進入人間的。它還把命運改造成為一件應該在人們之中等待安排的事情。
西西弗無聲的全部快樂就在於此。他的命運是屬於他的。他的岩石是他的事情。同樣,當荒謬的人深思他的痛苦時,他就使一切偶像啞然失聲。在這突然沉默的世界中,大地升起千萬個美妙細小的聲音。無意識的、秘密的召喚,一切麵貌提出的要求,這些都是勝利必不可少的對立麵和應付的代價。不存在無陰影的太陽,而且必須認識黑夜。荒謬的人說“是”,但他的努力永不停息。如果有一種個人的命運就不會有更高的命運,或至少可以說,隻有一種被人看做是宿命的和應受到蔑視的命運。此外,荒謬的人知道,他是自己生活的主人。在這微妙的時刻,人回歸到自己的生活之中,西西弗回身走向巨石,他靜觀這一係列沒有關聯而又變成他自己命運的行動,他的命運是他自己創造的,是在他的記憶的注視下聚合而又馬上會被他的死亡固定的命運。因此,盲人從一開始就堅信一切人的東西都源於人道主義,就像盲人渴望看見而又知道黑夜是無窮盡的一樣。西西弗永遠行進,而巨石仍在滾動著。
我把西西弗留在山腳下!我們總是看到他身上的重負。而西西弗告訴我們,最高的虔誠是否認諸神並且搬掉石頭。他也認為自己是幸福的。這個從此沒有主宰的世界對他來講既不是荒漠,也不是沃土。
這塊巨石上的每一顆粒,這黑黝黝的高山上的每一顆礦砂,唯有對西西弗才形成一個世界。他爬上山頂所要進行的鬥爭本身就足以使一個人心裏感到充實。應該認為,西西弗是幸福的。
作者簡介
阿爾貝·加繆(1913—1960),法國小說家、戲劇家、散文家,存在主義文學的代表人物之一。代表作有《局外人》、《鼠疫》等。1959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心香一瓣】
西西弗以自己的整個身心致力於一種沒有效果的事業,被認為是個荒謬的英雄。作者認為這和當時工人的命運有驚人相似之處,“今天的工人終生都在勞動,終日完成的是同樣的工作,這樣的命運並非不比西西弗的命運荒謬。但是,這種命運隻有在工人變得有意識的偶然時刻才是悲劇性的。”
作者特別突出了“意識”的重要性,並引申出這樣的鬥爭哲學:“如果西西弗下山推石在某些天裏是痛苦地進行著的,那麼這個工作也可以在歡樂中進行。這並不是言過其實。”永恒的悲劇隻會降臨在那些麻木無意識者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