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陶奇的暑期日記(1 / 3)

1953年7月14日晴

昨天早晨,在發過成績報告之後,張老師把我留下了。

她笑著問我:"陶奇,你對於你自己的學習成績滿意不?"

我本來自己覺得還滿意。我的算術、曆史、地理、美術、體育,都是五分,語文、自然和音樂,都是四分;就沒有三分的。但是我一想,我還有三種科目是四分的,到底還不算頂好,就說:"我不滿意,我下學期還要努力,決心消滅"四分"。"

張老師問說:"你知道我對你的學習成績滿意不?"

我抬頭看看她的臉,說:"我不知道"

張老師說:"我不大滿意!特別是你的作文,你沒有盡到最大的努力。"她說話的時候,一直是笑著,可是我的臉"轟"的一下就紅了,頭也抬不起來。

張老師把我拉到她的身邊,看著我,很嚴肅又很溫和地說:"陶奇,你是能寫的,但是你不好好地寫。你的條件比誰都好,你家裏有那麼多的書。我知道你看的書很多,你姐姐說你把《呂梁英雄傳》和《卓婭和舒拉的故事》都看完了。"

我低著頭說:"我看書盡是瞎看。我就是看故事,快快地看完就完了。許多字我都不認得,有的時候連人名和故事都記不清。"

張老師笑了起來,說:"你這個形容詞倒是用得恰當,"瞎看",看完了和不看一樣!看書一定要細細地、慢慢地看。

你這種"瞎看"的習慣,一定要改。不過你有一件長處,你很會說故事,同學們不是都受聽你說故事嗎?"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說和寫就不一樣,說就容易,寫就寫不出來。"

張老師說:"那怎麼會呢?話怎麼說,就怎麼寫。"

我說:"我有許多字不會寫。還有,我的形容詞太少了!

有的時候,我的話很多,就是形容不出來,我就索性不寫。"

張老師笑了說:"所以我說你看書要慢慢地看,看每一個字是怎麼寫的;要細細地看,看人家形容一件東西的時候,是怎麼形容的。你說你不會形容,可是我知道你很會學人,我看見過你學鄭校長。"

我的臉又紅起來了。那是在一次課間休息的時候,我偷偷學給大家看的,張老師怎麼會看見了呢?!

我笑著沒有話說。

張老師追問我說:"你學得像極了,你是怎麼形容她的呢?"

我沒有法子,就說:"鄭校長不是長得很矮嗎,所以她說話的時候,總是踮起腳尖,端起肩膀,用左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扶一扶眼鏡,然後就咳嗽一聲,抬高嗓子,說:"孩――子――們! ""說到這裏,我看見張老師不笑了,就趕緊停住,說:

"我知道我不應該  "

張老師笑了一笑,說:"我還看見你學過李春生。"

我也笑了,說:"李春生剛來的時候,總是不擤鼻涕,因為鼻子不通,說話總是嗚囔嗚囊地  "

張老師說:"你是班裏的"衛生幹事",你應該好好地勸他,不應該學他,嘲笑他。你還喜歡給同學起外號,比方說你管範祖謀叫"四眼狗",因為他戴眼鏡  "

我心裏難過極了!張老師對於我淘氣的事情,知道的真多真清楚呀!我趕緊說:"就為這一件事,範祖謀和我大吵了一頓,從那時候起,我就沒有再給同學起過外號了。本來我說"四眼狗"也沒有什麼壞意思,我爺爺給我講過太平天國的故事,說太平天國有一位勇敢的將軍,名叫陳玉成,他的外號就叫"四眼狗"  "我說不下去,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張老師又笑了,說:"我們都知道你淘氣,可是我們中國古語說"淘氣的小子是好的,淘氣的姑娘是巧的。"從前所謂淘氣的孩子,都是心思很活潑的。比方說你會學人,會給人起外號,都是你眼睛尖銳的地方。你會看出每一個人形象的特點,把他突出的地方誇大了。不過我願意你把你的尖銳的觀察力,放在幫助你描寫的一方麵,不用它作尋找人家身體上,或是別方麵的缺點的工具。"

我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點了點頭。

張老師又笑說:"你還會編歌,聽說你們跳猴皮筋時候唱的歌,差不多都是你編的。"

我搖了搖頭,說:"那是我們大夥編的――編歌很容易,說順了口就行。從小我爺爺就教給我背古詩,都是很順口的,像"床前明月光"  "

張老師就笑問:"這首詩是誰做的?"

我說:"是唐朝的李白。"

張老師笑說:"對!好!你爺爺舊文學的根底很深,所以我說你的條件好得很,你爸爸不也是一個作家?你看你姐姐,她就會寫文章,她不是一向都是班裏的黑板報編輯嗎?"

我說:"我爸爸前幾天又到鞍山體驗生活去了。"

張老師說:"話說回來吧,拿你這麼多的有利條件,你對你作文方麵,想怎樣來"消滅四分"?"

我想了一想,說:"我從下學期起,一定好好地做作文

不,我趁著暑假裏沒有什麼事,就開始練習做幾篇。"

張老師說:"你在暑假裏好好地寫日記好不好?每天寫它一千字左右,就是很好的練習。"

我吐了一下舌頭,笑說:"一千字左右!那太多了,我哪有那麼多話說! "

張老師笑說:"你忘了你寫過一千多字的文章!像《西郊公園的一天》、《我的母親》和《我們的隊日》這幾篇作文,你都寫了一千二三百字。"

我說:"西郊公園太好玩了,動物又多,猴子啦,大象啦,寫起來就沒個完!還有我的母親,我對她熟極了,我就有許多話說。我們過隊日的時候,節目也多,也有意思。別的題目,我就寫不出來,每次我隻能寫二三百字! "

張老師笑了起來說:"寫日記就不同了,都是你身邊熟悉的事情,也好玩得很。"

我說:"暑期生活,左不過是作暑期作業,找同學玩,吃飯,睡覺  多麼單調! "

張老師說:"你試試看。你不要盡寫每天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學習,什麼時候吃飯,睡覺,像排課程表似的,就沒有意思了。你要寫每天突出的一件事:你看見了什麼人,玩了什麼地方,看了什麼書,作了什麼事,聽了什麼故事,詳細地,生動地,把它敘述描寫了下來。就是這一天什麼可記的事都沒有,你還可以抄下你所看過的書裏麵的,你最喜歡的一段,或是什麼人說的一段話,什麼人來信裏寫的一段話  反正一天都不讓它空著,長短倒無所謂。我相信你一定會寫長的  "她一麵說著,就打開抽屜,拿出一個厚厚的本子來遞給我。我接過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個牛皮紙麵,紅格稿紙訂成的本子。張老師說:"這稿紙每頁是五百字,這裏有一百頁光景。這是我從前自己訂的日記本,現在送給你吧。

你看,這麼厚厚的一本!等你暑假過完了,這本子也寫滿了,那時候你該多麼高興! "

我雙手把這厚厚的本子抱在胸前,連心帶臉都熱起來了!

我說:"張老師,謝謝您!我一定堅決完成任務! "

張老師笑了,拍著我的肩膀說:"這不過是我對你的建議,你不要把它當做一個負擔!你隻好好地注意每天在你身邊所發生的一切事情,想寫什麼就寫什麼,隻要把它寫得自然、生動就行。不會寫的字問姐姐,不會用的形容詞請教你爺爺――先試幾天看看,覺得有意思呢,就接著寫下去。我們就這樣定規好不好?"

我又謝了張老師,緊緊地抱著那本子,飛快地跑了回來。

爺爺、奶奶和姐姐都在家。我喘籲籲地把成績報告和本子都給爺爺他們看了,又把張老師對我說的話,大概說了一遍。爺爺很高興,說:"張老師一定覺得你還能寫,你要好好地寫下去。"奶奶就忙著替我擦汗,又遞給我一杯涼開水,一麵說:

"你看你熱得這樣!還不好好地走路,總是跑! "姐姐一麵細細地看我的成績報告,一麵笑對爺爺說:"小奇也許會寫得好,就是她有一個毛病,"虎頭蛇尾"。"

我看了她一眼――姐姐總是挑人的短處!不過她對我的批評常常是對的,這句形容詞也值得記下來,"虎頭蛇尾"!那麼大的一個腦袋,那麼細小的一條尾巴,多難看,多可笑!

以上是昨天的事。今天我沒做什麼,就是在家休息。

我真高興,我已經寫了六頁半,三千多字了。照這樣寫下去,這個本子就不夠用了!這是個很好的開端,我一定不要"虎頭蛇尾",我要多多地寫,不間斷,堅――持――下――去!

胳臂都酸了,明天再寫。

今天一早我爬起來,就往上屋跑,再晚一會兒媽媽就上班去了!

堂屋飯桌上擺著媽媽用過的碗筷。我一麵叫媽媽,一麵跑進裏屋去。媽媽低聲搖手說:"你別嚷,對麵屋裏你爺爺和奶奶還沒醒呢。"我看見媽媽穿一條淺灰色的褲子,上麵是一件淺黃底印小綠花的短袖襯衫,腳下是一雙擦得雪白的帆布涼鞋,顯得又好看又涼快。我說:"媽媽,你從前總是穿灰布製服,現在也打扮起來了。"媽媽一邊梳著頭發,一邊說:

"病人喜歡明朗的顏色,總穿灰色製服,會給病人一種陰鬱的感覺。現在我要去了,上班以前,我們還要學習外文。你在家好好休息,好好溫習功課,今晚若沒有別的事,我七點鍾就回來的。"媽媽說著拿起公事包就向外走,我趕緊跟上拉著媽媽的手,送她到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