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百六十章 包餃子(3 / 3)

梅蘭德捧量天尺供於香案之前,領風門各派弟子拜祭劉黎。身為地氣宗師傳人,他當然要行最嚴格的叩拜大禮,一邊磕頭一邊在心裏嘀咕:“師父呀,您老人家可別怪我啊,招這麼多人來祭你,磕頭祝您長命二百歲,不,三百歲……哎呀,那不成妖精了嗎?……呸呸呸,是神仙!”

越嘀咕他心裏越沒底,腦門也在隱隱作痛,每一個頭磕下去,就像老頭瞪眼敲著他的腦袋似的。其實他在前幾天去芙蓉穀看望向影華之前,剛剛去柳州拜見過師父,此刻不禁又回想起當時的情景——

那是在勾灘苗寨內的老樓裏,他陪老頭喝酒聊天,水印姑娘也坐在旁邊。席間水印無意中提到自己有個願望,希望家鄉能有一條公路通到外麵。目前來往勾灘苗寨隻能走水路,非常不方便,公路一直沒有完全修通,因為有的地段山勢實在太險峻了,工程艱難也意味著投資驚人。

老頭突然伸筷子敲了遊方一下:“小子,你聽清楚了嗎?你水印妹妹有這個願望,你可不能欺負她!”

這老頭說話怎麼夾七雜八啊,言下之意要遊方幫忙完成水印的願望,否則就是欺負她,這都是哪家的道理呀?遊方想瞪老頭卻又不敢,瑞士的劉昌黎基金他可是一直沒有簽字繼承,老頭想做慈善家自己也可以捐錢嘛,為什麼非要讓他遊方做這個好人?

遊方現在雖然有錢,但這樣的巨額捐助也不可能拿得出來,想由他出麵來實現水印的願望,非得接受那個基金不可。遊方還沒答話,劉黎又說道:“其實有些地方也有路,隻需要拓寬一下修好一點,有的路段選址不合適,需要重新改道,再架幾座橋也就行了。圖紙我都畫好了,不複雜。”

水印插話道:“水峰大爺,你畫的圖紙交給縣裏,人家都說按這種設計投資要增加許多。而且這條路也一直在修,就是因為投資沒落實才沒完全修通的,那樣不更沒法修了嗎?”

劉黎搖著筷子笑道:“沒關係沒關係,多出來的投資我出,哦,不不不,你遊方哥哥出!這樣的話就可以按我的設計修路了,要改設計修通公路,可不僅僅是誰願意捐助投資那麼簡單,很多事情都要擺平的。但你放心,遊方一定有這個本事。”

水印張著嘴半天才反應過來道:“水峰大爺,原來你不是開玩笑啊?”

遊方已徹底明白師父的意思,站起身來道:“老爺子不是開玩笑,既能讓水印妹妹你高興,又能讓他老人家滿意,還能造福這一帶的山川與居民,這種事情我怎敢不盡力呢?等我忙完這一陣子,就會把它搞定。”

水印看著遊方,滿眼冒星星,盡是傾慕與崇拜之色。——遊方剛剛回想起水印當時的眼神,拜祭儀式終於結束了。

他整理衣襟站了起來,雙手捧起量天尺轉身麵對眾人,一臉悲憫與莊嚴之色。

風門各派弟子再度下拜行禮,類似的場麵遊方在青山湖畔經曆過一次,當時皓東真人受劉黎所托將量天尺交給他的時候,在場的沈慎一蒼宵等人也都下拜行禮了。但此時此刻,遊方並沒有像當時那樣將量天尺舉過頭頂向眾人回拜,而是手捧量天尺站在那裏受了這一拜。

因為眾人拜的不僅是他,也是上一代地氣宗師劉黎,更是曆代地師傳承與風門之祖的垂訓,手持量天尺的遊方隻是一個見證與一種象征。新一代地氣宗師梅蘭德終於現身江湖,回望來路之艱難,至此眾望所歸水到渠成,江湖中不知留下幾多感歎。

曆代地氣宗師繼承衣缽正式現身江湖的情景,遊方這一次可以說是聲勢最隆,同時他可能也是最受歡迎的一位,而且絕對是千年以來最年輕的一位,是新一代的傳奇!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已經到了2012年12月21日,冬至,天地一陽生,一年造化輪回周而複始。

美國舊金山,橫跨北加利福尼亞海峽的金門大橋,橋麵寬二十多米,離海麵有六十多米高,世界橋梁工程史上的奇觀之一,岸邊山勢如削直落萬頃碧波。

吳玉翀站在這座懸索橋上,視野開闊風景壯美,遠方海麵上有薄霧飄蕩,大橋的盡頭遠望有些朦朧。她站的位置恰好是山與海的斷崖交界處上空,淩空的細長橋身在海風中帶著輕微的震顫感。

從地氣靈樞看,山陽水陰陡然過度,孤懸空中虛浮無依,一個人站在橋上時,環境容易對心理造成一種強烈的暗示衝擊,而且一旦出神很容易覺得恍惚,仿佛那碧藍的海麵會變得越來越近,像是在無聲的召喚。

這座大橋是最典型的“聚煞衝神”的風水局,建成以來已經有無數人從此縱身一躍,自上世紀七十年代就不斷有人呼籲給它加上高欄,但如今幾十年過去了,這欄杆始終沒有加上去,每年仍不斷有人在此縱身飛向大海。

據說給這座橋加上欄杆最大的困難是巨額的財政預算,初略估計至少要上千萬美元。美國加州在2007年迎來了一位屏幕英雄施瓦辛格當州長,可是待到去年施瓦辛格卸任時,加州政府已債台高築瀕臨破產,更別提給金門大橋加護欄了。

吳玉翀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來到舊金山,走上了金門大橋,而且站在了這“聚煞衝神”局的陣樞位置。她出神的望著遠方的太平洋,手扶著橋欄身體前傾,海風吹動了她的衣袂,就似要飛揚。

“玉翀,在這裏看風景呢?”一個柔和的男聲突然從身後傳來,吳玉翀轉過身,隻見遊方穿著一件灰色的羊絨風衣,就站在不遠處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吳玉翀愣住了,那山與海在這一瞬間仿佛都遠去,腳下的大橋也成了虛幻的空中樓閣,眼前隻有風中的遊方。她下意識的離開橋欄上前兩步叫了一聲:“遊方哥哥,是你嗎?”

然而她隨即卻似被自己的聲音驚醒,意識到這是在美國舊金山,而眼前就是真正的遊方,他真的來了,突然出現在這裏!吳玉翀有些說不出話,也站定了腳步。

遊方的笑容還是那樣柔和:“玉翀,你嚇了我一跳,身為無衝化煞訣傳人,你來這裏看風景,怎麼恰好站在聚煞衝神局的陣樞?”

這一句話,莫名卻讓吳玉翀的神色黯淡下去,本有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她卻低下頭隻問了一句:“遊方哥哥,你萬裏迢迢來到美國,隻為提醒我不要忘記過去的事情?難道你忘了,是你自己說的,我就是玉翀不再是閣主。”

遊方背手走了過去,吳玉翀的心在亂跳,不知道他走過來究竟會如何。然而遊方卻直接從她身邊走過,站在了她剛才站的位置,眺望著太平洋悠悠說道:“我給你奶奶打電話,她告訴我你在聖誕假期要和同學到舊金山玩,我就直接來舊金山了。下了飛機就趕到這裏,果然正看見你在橋上看風景,如果記得沒錯,我曾經和你講解過此地的風水局。”

遊方與吳玉翀再次見麵,聽他說話的語氣就似昨天才剛剛分開一般。這回是吳玉翀的聲音從遊方的身後傳來:“你的記性真好,到美國來看我,我真的很高興,至少你還沒有忘記玉翀妹妹。既然如此,你為何一再提醒我是無衝派的傳人呢?我的秘法修為已廢,與江湖風門諸事無關,這不正是你曾經希望的嗎?”

遊方伸手扶欄輕輕搖了搖頭:“不是我在提醒你,實際上是你自己未曾忘記,否則也不會恰好站在這裏。玉翀妹妹,放下並不意味著忘記,所經曆的一切要看怎樣回味,你在憐心橋尚未完全明白,而今天,哥哥特意來給你講個故事。”

吳玉翀轉過身來手扶橋欄與遊方並肩而立:“哦,哥哥來到美國找我,就是為了講個故事?”

遊方笑了,扭過頭看著吳玉翀:“是啊,特意來給你講個故事。年初在北京,我認識了一位姑娘,名叫檬檬,她的經曆總讓我想起你……”

就在這金門大橋上,遊方對吳玉翀講起了舒檬檬的故事,那是今年年初,在北京,他幫謝小仙的忙,給一個叫方悅的人治療奇異的病症,卻牽出了一位本來隻應該存在於畫中的姑娘,她叫檬檬。

檬檬的際遇坎坷,非常的不幸,卻“有幸”遇到了一位左十三道長。這位道長是一位神通廣大的高人,不僅長年為她“治療”奇異的病症,並安排了她的生活。到後來他告訴檬檬,要在北京介紹一個人給她認識,這是前世的緣法,也與她的病症有關。

假如方悅沒有遇到遊方,那麼左道長的陰謀一定會成功,他會通過檬檬將方悅的一切牢牢的控製,而檬檬也將永遠被蒙在鼓裏,並不清楚自己實際上成為了左道長的“幫凶”他做惡的工具之一。

檬檬和方悅是幸運的,他們到最後並未了解真相,也不清楚左十三已經死了,從心底裏感謝左道長與遊方,讓他們在茫茫人海中相遇彼此。

從某種角度,吳玉翀遇到唐氏兄弟,與舒檬檬遇到左十三的情況非常相似,但舒檬檬比吳玉翀幸運,她一直在懵懂中不知發生了何事,而左十三的陰謀也沒有得逞。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吳玉翀也許比舒檬檬更幸運,至少她清醒的經曆了這一切,就像遊方所說,放下並不等於忘記,她仍然是玉翀一直就是玉翀!

故事講完了,兩人站在橋上誰都沒有再說話,就這麼沉默了很久,耳邊隻有海風吹過的聲音,腳下的金門大橋在輕微的顫動。

良久之後還是遊方首先開口道:“你如今已是顯化祖師一脈僅存的傳人,不論近百年來無衝派做了什麼,無衝化煞訣與幻法大陣無辜。你的秘法修為雖廢,但神念境界未失,隻要一念清明元神不昧,仍可感悟天地山川靈樞滋養形神。你所麵對的不是這座橋,而是未曾見知的另一重天地。”

吳玉翀低頭看著海麵,終於弱弱的開口道:“我能嗎?”

遊方:“你做山水璿璣圖落筆有靈樞之妙,為何不能呢?……我的修為有不及你的地方,那舒檬檬的病我並沒有完全治好,而你是當世修習無衝化煞訣的第一高手,就算不用神念功力,僅用無衝化煞元神互感之術,也是最適合給檬檬治愈病症的人。”

吳玉翀的嘴微微撅了起來:“遊方哥哥,原來你這麼大老遠來找我,是為了給另一個姑娘治病?”

遊方笑出了聲:“嗬嗬嗬,不急不急,你若有空順便和我回一趟北京,治好檬檬的病,這也是好事啊?回想你修習無衝化煞訣以來,可曾如此運用過秘法,這對於你未嚐不是一種機緣!……至於今天嘛,是冬至,傳統的風俗是包餃子……”

吳玉翀突然抬起頭打斷了他的話:“我若是給那位檬檬治病,需要一件法器,能震動神識的法器,最好曾依附合形之神念洗煉。”

遊方從懷中取出一物問道:“玉翀,你看這是什麼?”

陽光下赫然是一支帶柄金鈴,一眼看見它,吳玉翀就怔住了,元神感應的很清晰,此物的氣息似包含千年山川化境,真真切切就是顯化祖師傳下的無衝化煞金鈴,而不是唐氏兄弟仿造的另一支。

無衝化煞金鈴怎會在遊方手中?此物當年失落,實際上是被劉黎所得,一直就收藏在重慶老宅的密室中,後來自然連同地師衣缽一起傳給了遊方。劉黎曾命遊方轉贈風門各派一批東西,還特意提到了無衝派,所轉贈就是這件傳承信物。但是這東西要送回給誰呢?老頭卻沒有明言,很是耐人尋味。

見吳玉翀隻看著他,眼中有濕潤的光澤卻不說話,遊方搖了搖手中的無衝化煞金鈴,那無形的鈴音蕩漾而開,衝散了金門大橋上的聚煞之氣。他也看著吳玉翀柔聲道:“我們回去包餃子吧,現在時間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