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山外有景(2)(1 / 3)

父親把我攬在懷中,背靠桂花樹坐下來,似對我說,又像自言自語,說開了與遠征軍二百師戴安瀾師長在緬甸臘戍度過的一段最後歲月。那年遠征軍二百師官兵冒著熱帶雨林的酷熱和暴雨,行軍在峻嶺險壑中間,沒有後勤補給部隊無糧斷炊,大家頓頓以野菌、野菜和芭蕉根充饑。1942年5月18日,戴師長在一個公路邊、有日軍設伏的小鎮督戰時,被日軍機槍流彈射中兩槍從胸脯直穿後背的傷口有雞蛋大小,鮮血浸透軍裝。戰地缺醫少藥,戴師長隻得到一般的急救治療傷情越來越重。他沒有發出一聲呻吟,始終關注戰事進展和士卒安危甚至沒有給妻子、兒子留下隻言片語。一次身為師直屬隊上士的父親用軍用水壺給戴師長送茶水時,戴師長躺在擔架上握著父親的手說:“你不到二十歲,能投筆從戎報效危急中的祖國,是一個有誌向的熱血青年。安瀾已命在旦夕,河山待複的重擔隻好交給你們了!”父親看到戴師長的眼角漫出淚花當即跪地立誓:“誌賢不忘師長教誨,誓滅倭寇,還我河山,不惜血濺沙場!”

父親說,戴師長犧牲後將士們含著熱淚用戰刀砍伐樹木製成一口棺材,把這位年僅三十八歲的將軍的遺體人檢護送回國。由於氣候炎熱戴師長的遺體發出了異味,招來瘋狂的蠅群追逐護靈的將士便紛紛脫下身上的衣服覆蓋棺材上。那一件件官階高低不同、質地新舊不一的軍衣,直觀表達了人世最淒美最神聖的一片敬意。隻因國門未到,在途中戴師長遺體不勝烈日高溫已發出熏人的腐味,官兵們無奈積薪火化,上百件搭在棺材上的軍衣在烈焰中化作翩翩彩蝶,它們依依不舍陪伴著忠魂直上九霄。

曆盡艱辛輾轉一月餘衣衫襤褸、疲憊不堪的將士們才把戴師長的骨灰護送歸國。父親說起那接靈的場麵語音哽咽,不斷拭淚。二十萬百姓披麻戴孝跪地迎接戴師長的遺骸,響起一片撕心扯肺的哭泣聲,真是撼天動地。戴師長統率的遠征軍二百師是美式裝備的機械化師,出國時有將士萬餘人,大多是從校園棄筆從戎的知識青年,歸國時幸存者僅二千六百餘人,這支忠勇之師無愧家國天地可鑒。父親說他能追隨為國捐軀的戴將軍,是一個中國男子的莫大榮幸,還用得著計較人生道路的坡坡坎坎和些許微不足道的個人委屈嗎?有一次我家來了一位頭發花白、耳根有一條長長疤痕的鄉下老人,父親忙給他沏茶陪他聊話。聽到他說自己的老伴患了嚴重的肺氣腫,快不行了,需要錢住院治療,父親毫不猶豫地把剛領到的一月薪水全部掏給他,臨行送了他好遠一程路。回到家來,母親責怪父親該留一點兒生活費,這個月的日子怎麼過?父親第一次蠻不講理地一巴掌拍在桌麵上:“他是誰啊,是血戰過台兒莊的孫副營長用一把大刀砍掉了二十幾個日本鬼子的頭。下陣時,刀刃缺得像破鋸口他周身體無完膚是一個血人啊!”說完,父親一言不發腰板筆直地坐在板凳上,鐵青的臉上熱淚縱橫。母親見狀趕緊賠不是:“誌賢,我錯了!怪我’怪我!”

鄉下的時間一天天過去,生活的腳步到底屬於正向前進還是逆向倒退?我心間矛盾,眼裏茫然。我竭力想從令人苦痛的瑣碎中去提取形而上的抽象而嚴峻的現實則指令著我去應付形而下的具體。隨著熊壯、劉家芬的到來公社廣播站很快給各家社員安裝了人屋廣播喇叭,每天分早中晚三次的播放,讓我知道了全鄉各大隊生產的大概進度。全國批林批孔鬥爭正鬧得如火如荼每天那些“你該這麼做’和“形勢就是好”的聲音氣壯如牛,使我覺得自己的生命價值輕如鴻毛。我曾經試圖借助廣播喇叭的聲浪徹底衝洗自己的非無產階級世界觀使自己能伴隨有摧枯拉朽氣勢的時代車輪前進但是高亢的口號帶給我的是力不從心的自卑,激進的理論加劇的是茫然不知所措的困惑。於是我幹脆借助勞其筋骨的苦累來耗損過剩的精力忍受行拂亂其所為的逆境來擠壓旺盛的思維,效仿馴服於主人皮鞭的綿羊去感恩青草,安享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