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人生如戲(1)(2 / 3)

沿岸的蘆葦和巴茅草已顯衰敗枯黃,隻剩下襯托荒涼的殘樁敗蔸。脈寒江清澈如鏡,倒映著山影輪廓,微風吹來波動一片漣漪。江上歸飛的宿鳥倉皇拍翅暮靄煙嵐逼襲人身。我們在小路上一前一後地漫步等到眼前出現一個沒有人跡的亂石危聳的灘塗柳岸明攀上一尊橫臥的長條形的岩石,望著朦朧隱現的江峽,招呼我:

“小張,坐下來聊幾句。柳青說過,人生的道路很長但緊要處隻有幾步。我是在緊要處邁錯了腳’從此撞上百般尷尬的黴運。十一年前我本來在地區文工團從事文藝工作,因為家鄉鬧災荒我父親對生產隊食堂已斷炊煙沒向我透半個字他腹中無食野菜、樹皮、草根、老鼠肉都吃過了,最終患上黃腫病臥床不起。我和同團工作的妻子華翠花聞訊後急趕回家,看見家中米缸裏顆粒不剩,便想到鄉親們家裏借一把幹麵,以便讓父親吃一頓飽飯。誰知走遍全隊家家戶戶,非但沒借到一把幹麵卻見到不少新墳堆。父親過世了,我考慮到母親長期患哮喘病,她一人在鄉下,怎麼也叫人放不下心同時,自己在文工團混得並不得誌,加上我愛人家庭成分不好平常被找岔的時候多,便做出了退職回老家建設新農村的選擇。誰知,我人還沒到家,母親竟在頭一天去世了。真是,我回家來幹什麼呢?

“導致大饑荒原因,除遭受自然災害、被迫償還蘇修債務外,就是大躍進運動中欺上瞞下的浮誇風。這些事兒我親身領教過,畝產千、一萬、兩萬、五萬、十萬斤的稻田層層加碼哄鬼都不信,可偏偏就有人好大喜功,重複謊言,虛飾太平,在報紙上用核桃大的鉛字做標題刊載,不斷大張旗鼓地宣傳。其實那不過是把幾塊、幾十塊田的稻穀搬在一塊田堆著,讓掛福字紅肚兜布的小孩坐在稻穗堆上扮笑臉等記者對準相機鏡頭哢嚓一按,參觀的人前腳才走,後腳就來搬開做戲的道具。廣播喇叭吹破了天,食堂裏社員手中的飯碗裏隻有照得見人影、用筷子卻拈不起來的清湯。到了食堂關閉各家各戶的鐵鍋早已被大煉鋼鐵時砸得稀爛回爐了,沒煉出鋼鐵又毀掉了山林,不少人家隻好臨時用三塊石頭支起個破砂鍋續炊煙。那一段苦日子,山上的莊稼被偷光了,野菜被采光了,不少人隻得挖白鱔泥當‘仙米’救命人吃下肚腸便秘拉不出屎’隻好用指頭扒肛門掏出糞便。社員中,有把手伸長小偷小摸的’把臉皮抹下來討口要飯的’不少人僥幸活下來了。唯獨指望食堂的、等待公社關心的,見閻王的多。這個話題人人都不敢提,又人人都忘不了我雖然生在農村卻從小讀書在外,沒做過多少農活這一下我們夫妻麵對一個空蕩蕩的家從頭學種莊稼學當農民。你出過的洋相我全都出過。並且直到現在,我們還沒學會用竹篩簸米,新米裏夾雜的稗子、穀子、石子隻得用指頭一顆一顆地去挑挑不幹淨就和鍋煮皺眉苦眼吞進肚子。”

柳岸明深歎了一口氣沉默了一會兒,拉起二胡,用低沉的嗓音唱起一支我陌生的憂鬱歌曲。那歌聲傳遞出一種蒼涼的觸緒,寂寞無伴漂泊無依,沒有將來沒有歸宿,隻剩下迷惘失路的孤淒印象。我忙問柳岸明,這是一支什麼歌?

柳岸明告訴我這是印度電影《流浪者》的插曲接著他向我講述了關於那部影片的故事。劇中一個重要角色叫拉貢納特,是印度上流社會很有名望的大法官,他素來信奉‘好人的兒子一定是好人,賊的兒子一定是賊’的荒唐謬論,習慣以血緣關係來判斷一個人好歹,並以此為依據,曾經錯判了強盜的兒子紮卡有罪。無辜的紮卡越獄後從此破罐破摔逐漸墮落為真正的罪犯。不久拉貢納特中了存心對他進行報複的紮卡的奸計,誤認為臨盆妻子裏列對自己不忠把她趕出了家門,導致劇中的主角拉茲在傾盆大雨中降生於大街上。年幼的拉茲為生活所迫,從小偷小摸到成了一個慣盜。等到拉茲長大成人後在一次偷竊中遇見少年時的朋友麗達,他深深愛上這位楚楚動人的貴族小姐,決心改邪歸正。但是,紮卡卻不斷地逼拉茲去偷竊。

當拉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和母親被棄的真相,不禁怒火滿腔殺死了紮卡,在等候審判期間又從獄中逃出,欲殺死自己的生父拉貢納特卻失手被擒。拉茲成為囚犯後,身為律師的麗達在法庭上為他做了一場精彩的辯護……

柳岸明用凝重的語氣講完了故事抬眼望著天空的零落寒星,奏響琴弦唱起了流浪者的另一支插曲:“曙光將升起,你呀在哪裏?親愛的我和你永遠也不分離朦脒中我將和你在一起……”

柳岸明音樂素養深厚,嗓音極有感染力,唱得我鼻子發酸。他巧妙地借拉茲的命運來暗喻自己的命運,借異國的歌聲來澆淋自己心中的塊壘,向社會流行的血統論表示迂回的抗議。

按照柳岸明的建議,我陪伴他到朝陽溝水庫工地體驗生活,與參加會戰的社員一起抬石、挖土感受現場氣氛’了解社員的思想感情。兩天後,我們回到了區公所創作組辦公室,相互切磋如何提煉主題、編織故事、安排情節、刻畫細節、烘托氛圍、設計唱段等等,絞盡腦汁爭取創造出髙大完美的典型形象。柳岸明打趣地舉例,這寫劇本就像捏泥人’選好材料是基礎,構思好故事情節、人物形象是前提,最關鍵的是看捏功,是鼻子要像鼻子是眼睛要像眼睛,分寸拿捏要恰到好處,做工精細要一絲不苟。他提出的通俗易懂的創作理論原本無可挑剔隻是一旦聯係實際’難免有說時容易做時難的喟歎。我們第一步是背靠背地各寫一個初稿第二步是交換修改對方的初稿第三步是彼此坐到一堆把第二步的兩個稿件視作兩個橋磴,共同逐字逐句地提一個連接兩個橋磴的合攏方案,搭建一座彼此通過的藝術橋梁寫出了小歌劇《火熱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