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行孝子到底不簡屍殉節婦留待雙出柩(2)(1 / 3)

且說王世名日間對人嘻笑如常,每到歸家,夜深人靜,便撫心號慟。世名妻俞氏曉得丈夫心不忘仇,每對他道:“君家心事,妾所洞知。一日仇死君手,君豈能獨生?”世名道:

“為了死孝,吾之職分,隻恐仇不得報耳!若得報,吾豈願偷生耶?”俞氏道:“君能為孝子,妾亦能為節婦。”世名道:“你身是女子,出口大易,有好些難哩!”俞氏道:“君能為男子之事,安見妾身就學那男子不來?他日做出便見。”世名道:“此身不幸,遭罹仇難,娘子不以兒女之見相阻,卻以男子之事相勉,足見相成了。”夫妻各相愛重。

五載之內,世名已得遊泮,做了秀才,妻俞氏又生下一兒。世名對俞氏道:“有此狐狐,王氏之脈不絕了。一向懷仇在心,隱忍不報者,正恐此身一死,斬絕先耙,所以不敢輕生做事,如今我死可暝目!上有老母,下有嬰兒,此汝之責,我托付已過,我不能再顧了。”遂仗劍而出。也是王俊冤債相尋,合該有事。他新相處得一個婦女在鄉間,每飯後不帶仆從,獨往相敘。世名打聽在肚裏,曉得在蝴蝶山下經過,先伏在那邊僻處了。王俊果然搖搖擺擺獨自一人踱過嶺來。世名正是恩人相見,分外眼明。仇人相見,分外眼睜。看得明白,颼的鑽將過來,喝道:“還我父親的命來!”王俊不提防的吃了一驚,不及措手,已被世名劈頭一剁。說時遲,那時快,王俊倒在地下掙紮。世名按倒,梟下首級,脫件衣服下來包裹停當,帶回家中。見了母親,大哭拜道:“兒已報仇,頭在囊中。今當為父死,不得侍母膝下了。”拜罷,解出首級到父靈位前拜告道:“仇人王俊之頭,今在案前,望父明靈不遠,兒今赴官投死去也。”隨即取了曆年所收田租帳目,左手持刀,右手提頭,竟到武義縣中出首。

此日縣中傳開,說王秀才報父仇殺了人,拿頭首告,是個孝子。一傳兩,兩傳三,哄動了一個縣城。但見:人人豎發,個個伸眉。豎發的恨那數載含冤,伸眉的喜得今朝吐氣。挨肩疊背,老人家擠壞了腰脊厲聲呼;裸袖舒拳,小孩子踏傷了腳指號陶哭。任俠豪人齊拍拿,小心怯漢獨驚魂。王世名到了縣堂,縣門外喊發連天,何止萬人擠塞!武義縣陳大尹不知何事,慌忙出堂坐了,問其緣故。王世名把頭與劍放下,在階前跪稟道:“生員特來投死。”陳大尹道:“為何?”世名指著頭道:“此世名族人王俊之頭,世名父親彼此人打死,昔年告得有狀。世名法該執命,要他抵償。但不忍把父屍簡驗,所以隻得隱忍。今世名不煩官法,手刃其人,以報父仇,特來投到請死,乞正世名擅殺之罪。”大尹道:“汝父之事,聞和解已久,如何忽有此舉?”世名道:“隻為要保全父屍,先憑族長議處,將田三十畝養膳老母。世名一時含糊應承,所收花息,年年封貯,分毫不動。今既已殺卻仇人,此項義不宜取,理當入官。寫得有簿借在此,伏乞驗明。”大尹聽罷,知是忠義之土,說道:

“君行孝子之事,不可以義法相拘。但事於人命,須請詳上司為主,縣間未可擅便,且召保侯詳。王俊之頭,先著其家領回侯驗。”看的人恐怕縣官難為王秀才,個個伸拳裸臂,侯他處分。見說申詳上司不拘禁他,方才散去。

陳大尹曉得眾情如此,心裏大加矜念,把申文多寫得懇切。說:“先經王俊毆死王良是的。今王良之子世名報仇殺了王俊,論來也是一命抵一命,但王世名不由官斷,擅自殺人,也該有罪。本人係是生員,特為申詳斷決。”申文之外,又加上票揭,替他周全,說:“孝義可敬,宜從輕典”。上司見了,也多歎羨,遂批與金華縣汪大尹,會同武義審決這事。汪大尹訪問端的,備知其情,一心要保全他性命。商量道:“須把王良之屍一簡,若果然致命傷重,王俊原該抵償,王世名殺人之罪就輕了。”會審之時,汪大尹如此倡言。王世名哭道:“當初專為不忍暴殘父屍,故隱忍數年,情願殺仇人而自死,豈有今日仇已死了,反為要脫自身重簡父屍之理?前日殺仇之日,即宜自殺。所以來造邑庭,正來受朝庭之法,非求免罪也!大人何不見諒如此?”汪大尹道:“若不簡父屍,殺人之罪,難以自解。”王世名道:“原不求解,望大人放歸別母,即來就死。”汪大尹道:“君是孝子烈士,自來投到者,放歸何妨?但事須斷決,可歸家與母妻再一商量。倘肯把父屍一簡,我就好周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