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二小姐深淵似的黑眼睛始終拒絕轉向我。她隻是一支接一支吸煙,煙圈在寂靜的空氣中張開一隻隻青灰的嘴。她的頭顱微微仰起,煙頭一亮一暗。她的頭發柔軟而不對稱,右邊長垂過耳際,蕩漾著黑藍色之光,仿佛晴天之雷隨時都會在她繃緊神經的頭顱裏炸響;右邊的頭發很短,不講道理地忽然中斷。不協調之協調,刻意製造不刻意。在黛二小姐身上糾纏著一股自相矛盾、彼此衝撞的矛盾氣息。仿佛像鐐銬一樣,越是想擺脫、掙紮什麼,什麼就越是箍緊。
這個長久在母親身邊長大的小女人,自閉的心理缺少一個安全的堤岸和島嶼,世界在她的眼屮危歲得如洪水猛獸,如一葉孤舟。她黑漆漆的眼睛,大大地儲張,神態如履薄冰,讓人心裏發疼。
我知道她,隻有我這種女人才會傭得她。此刻,我的上衣兜裏裝著她全部的心理機密——感謝上帝,讓黛二的那本日曆簿掉落在我的陽台上,衍中我。我甚至不用再與她說一句話,就已經完全懂得了她,熟悉了她。我^早已息息相通。
黛二,無論你是什麼人,讓我告訴你,錯誤的路口雲集你的四周,潛身埋伏,你無路可走,你是個永遠返回原路的失敗的孩子。你通體生厭,疲憊不堪。
黛二,告訴你,隻有我才能誘導你,走出去,走出絕境。
(黛二獨白)
等待一個人,就如同等待一種營養;等待一份無望的情感,就如同等待一垛光禿禿的牆壁,張嘴說話。
我尋找伊墮人,已有多年。她正是夜夢中把我從母親用黑布蒙頭對我進行的愛的考驗中解救出來的女人!隻有這個女人,能夠在我母親頑強不息、亙古如斯的雕刻中,在我被愛的刻刀雕塑成石頭人像之前,用她母性的手臂,把我拉救出來!我多麼需要她,需要這個女人!因為沒有一個男人肯於並且有能力把我拉走。
男人們在觀賞我時,從來隻看到我的外貌,像觀賞一隻長毛的名牌狗。我就是一條狗,在舞台表演、一任自己的本質一絲絲被聚光燈吸走、抽空。我和我的身體已多年無法和睦相處,我與我心靈可以安睡的那個隱廬,它們的距離同歲月的流逝一起拉長。隻有這個鬱鬱寡歡、獨坐台下的女人,她的眼前可以一層層剝開我的偽裝、矯飾和怪癖,像上帝那樣輕輕地貼近我的內心。
我一眼便把她從陌生的世界上認出來,因為在見到她之前,我們早已由於那個共同守候的秘密而一見如故。沒人知道那秘密是什麼。我被這個秘密所牽引,所驚懼……
這個人,我一見如故。在夢中,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認識了她種不現實的人和一種禁忌的關係。
(伊墮人獨白)
黛二小姐像一個囚徒,她被囚禁在自己思想和某一種殘缺裏。殘缺是一道陽光,把她思維的根係照射得異常發達。她那樣長年地遠離沸沸揚揚的外部世界,這簡直是一種蓄意的自我慢殺,一種預謀地向著生存的無限性的自我切斷。她這種嚴重的幽閉症傾向,使她把自己破壞得太徹底,太持久了。這個自虐的令人心碎的小暴君!我不能再容忍她這一種殘酷的任性。
我不知道這世界上是否存有某一種我們目前還無法抵達的完善。也不想知道。我從不追求清晰,我對明白人類普遍關注的某些困境,毫無興趣。那些紙上談兵的理論,無非是水中之月,鏡中之花。
“讓生活充滿有價值的行動”,是我的座右銘。實現一個行動,就是獲得一份意義。黛二小姐所經曆過的內心曲折,都曾經是我的路。
我的手曾經觸電般碰到過她的淚水,她瘦削的肩曾在我的臂中激烈不安地抖動。那一刻我感到我的生命終於抓到了什麼。
我必須拉緊她,一刻不能再鬆手。拉緊她就是貼近我自己,就是貼近與我血脈相通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