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四兒”逼得胤禛猛地低下頭去,哪怕太子爺軟了語氣,一路上又開解了好些,都沒能讓胤禛抬頭回個表情,就這麼僵著脖子愣是讓太子爺沒法子。
前些天,康熙爺給皇子們封爵的旨意剛下,宮裏的消息就傳遍了,各宮娘娘多是高興的,唯獨永和宮的德妃,沒顧著前去請安的四貝勒,她倒是躲在屋裏好半天,聽說是“嗚嗚”哭了許久。
德妃不見他,胤禛就在院子裏站了整整兩個時辰,直到天黑才不得不出宮,半道上遇見康熙爺,倒是得了皇阿瑪幾句安慰。
可誰想,第二日卻被康熙爺叫去禦書房訓了一頓,四貝勒那天也是慘白著臉的。
個中緣由,宮裏宮外多有猜測,卻也沒個準。
“二哥放心,我沒事。”馬車停在四貝勒府大門口,胤禛終於抬頭對上太子爺的目光,此時神情中已見不到一絲示弱,“那日,德額娘是想起六弟了,我總不至於和他爭什麼。”胤祚是個有福氣的,可惜沒命享受。胤禛其實難以辨明心底到底是個什麼滋味。
“好,如今你也是個當了阿瑪的大人了,我相信你能想明白的。”太子爺笑著最後勸了句,“回去再好好睡一覺,別誤了明日早朝。”幾個封爵的皇子,如今都在六部領了差事,而胤禛去了刑部,就是太子爺周旋的。
“送二哥。”胤禛由蘇培盛攙扶著,下了馬車在一旁對太子爺躬身行禮。
“進去吧。”太子爺點點頭,擺手回東宮去了。
其實晚上隻喝了三四小杯酒,又歇了許久,胤禛身上根本沒什麼酒氣味兒,駁了蘇培盛要伺候他回書房歇著的意思,反而抬步去了四福晉的怡馨園。
剛一歲的弘暉還住在福晉院子裏。
想起夢裏或是前世的自己,臨終竟然隻有兩個長成的阿哥,弘曆和弘晝,胤禛眉頭就皺得厲害了,若不是、若不是弘暉去的早……而一想到弘暉將來小小年紀就沒了,胤禛竟是一陣窒息的難受。
“主子?”蘇培盛心慌慌的,這幾日主子爺心情不好他是知道的,可今晚尤其的嚴重。
胤禛搖了搖手,站定了閉目小會兒,再睜眼的時候,竟是十足濃鬱的殺伐之氣,沒有人能體會,那種刻進骨子裏的不甘心,尤其是在提筆寫下秘密詔書、還有……最後彌留之際。
落後主子小三步,蘇培盛準備隨時上前扶著,卻不想突然覺得渾身一個冷顫,便有些驚詫地抬頭去看主子爺的背影,這一刻,年輕的主子爺,周身的氣勢已嚇人得緊。蘇培盛識字,卻讀書不多,一時間不知怎麼形容。
那拉氏得了消息已經在怡馨園門口候著了,向四爺福身行禮,又接過丫鬟捧著的披風,“晚上涼,爺可否要用?去大阿哥房裏還有幾步路。”
大婚幾年,雖然才有了嫡子,四爺倒是向來敬重福晉的,而那拉氏也盡了福晉職責,替爺管著後院,又不乏體貼。剛才丫鬟傳話傳得快,知道四爺要去看弘暉,那拉氏自然是替兒子高興的。
盯著那拉氏看了會兒,直把她瞧得有些莫名尷尬了,胤禛才收回視線,“嗯。”任由福晉替他係上披風,察覺背上一陣暖意,他咳了聲,“不早了,你先回房歇去吧。”
“是。”那拉氏應了聲,也聽不出失望。
胤禛走了兩步,回身正巧對上那拉氏望來的眼神,“我去看看弘暉,晚些再回你房裏。”
“是。”這一回,倒是稍稍上揚了一些,那拉氏又福了福身子。
其實胤禛更想好好靜一靜,不過弘暉是那拉氏的親子,便趁著今晚再提點幾句。
見著弘暉的時候,這孩子竟是醒著的,躺在被窩裏倒是不吵不鬧,一雙透徹的大眼睛眨巴著,胤禛坐在床沿,看得有趣。兩個奶娘在一旁戰戰兢兢候著,瞧大阿哥乖巧得緊,低著頭悄悄舒口氣。
“阿瑪、阿瑪!”弘暉眼珠子定定地對著胤禛,肉肉的小嘴嘟著輕聲喊到。
如今四爺這身子才二十正年輕,隻是一顆心卻是老的,眼前的孩子輕易牽動了胤禛的心緒,竟是能讓他會心一笑。
弘暉白嫩嫩的小手伸出被子,朝著胤禛招呼去,心念一動,胤禛抬手抓住了小胳膊,嗬,力氣還不小。
這是唯一一個能與他親近的兒子,胤禛也不逗弘暉說話,父子倆倒是相當默契地大手小手玩著,其間伴隨著幼兒稚嫩的“阿瑪”聲,直到孩子累了,漸漸眯著眼,終於入睡。
這一晚,蘇培盛借著微弱的燭光,瞥見主子爺蒼白的臉,卻有些微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