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傳說很多,現在河東那一帶還流傳著不少郭家的故事。這些故事,我就不說了。你想聽?聽不聽吧,大多我也記不清了,都是勸戒後人的。我們這位幸存的先人,雖然奢賭,但心地善良,不殺生,也反對人殺生。有一回,他在賭博的路上,看見一個獵人設陷阱,捉住了一條狐狸。那狐狸腿已經傷了。他路過的時候,獵人正準備拿刀結果它的性命。狐狸用淚汪汪的眼睛看著我們的這位先人。我們的先人對獵人說,你放了它吧,你看它多可憐,都哭了。獵人瞪了他一眼,說,少爺,你當然可以發善心了,可我還得靠它養家糊口哩,這張皮能賣十幾貫呢。我們的先人說,這樣吧,我給你一兩銀子。獵人把刀放下了,然而,獵人馬上又舉起了刀,說,遇上好買主,這張皮說不定能賣四五兩銀子。我們的先人怔了一會,說,我給你六兩銀子,總行吧,你把它放了,真想不到,狐狸還流淚哩。獵人就把刀放下,先接過銀子塞在口袋裏,然後解開了套子。狐狸一時站立不穩,我們的先人把它扶了起來,狐狸又用淚汪汪的眼睛看了我們的先人一眼,這才跌跌撞撞地走了,走出好遠,狐狸又向著我們的先人叫了一聲。我們的先人忍不住,眼睛也濕了。獵人很奇怪,說,你們郭家還競有你這樣的善人。聽說你家兄弟被山賊綁了票,你爺爺硬是不肯贖,我們的先人沒有理他,徑直走了。
據說,本家伯父臉色非常凝重地告訴我,我們的先人那天之所以能逃得一條性命,就是這隻狐狸點化了他。那天,郭明達不讓他出去,他自己也不太想出去。那天天特別的冷,還要走十裏山路,這位從小嬌生慣養的少爺,的確是有點猶豫。但據他後來給人講,那天傍晚,他眼前總浮現出那隻狐狸流淚的眼睛,而且耳邊總隱隱地聽見有人催他,他就趁家人亂轟轟地喝酒劃拳,溜了出去。也因此躲過了這一劫難。
我恍然大悟,對本家伯父說,我們的這位先人從此就改姓了邵。本家伯父點點頭,說,你很聰明,但這裏,還有一段故事。
本家伯父說,我們的這位先人奢賭,但手很臭,從來就沒有贏過。那幾年,他輸給這些人怕有幾千兩銀子。多虧郭家家大業大,沒有讓他折騰空了。可是發生災禍的那天晚上,他的手氣卻出奇的好,到天亮時,他已贏了三百多兩。他正高興著,有人氣喘籲籲的跑來告他,郭家大院燒了,人全死了。我們這位先人傻了眼,據說腿哆嗦得連炕也下不了。他把贏了的銀子一下全倒出來,對賭牌的人說,全給球你們吧,我不要了,那些人這幾年全靠他養活著,聽到他家遭了災禍,有了惻隱之心,說,這錢是你贏下的,我們怎麼能要你的呢。再說,你家都給燒了,這些銀子還可以讓你支撐些時日,我們的這位先人嗥啕大哭,連連說,報應,報應,銀子算球個甚。我們的先人哭著要回去。眾人勸他,說回去幹甚哩,說那些山賊說不定正要找你,斬草除根哩,還不如在這裏躲上幾天。我們的這位先人想了想,也對,就躲在這裏。但是到晚上,他還是悄悄地跑回去了。
他回去的時候,郭家大院的火還燒得正旺呢,人都到不了跟前。因為是晚上,也沒有圍觀的人,他就跪下對著大火磕了三個頭,然後一搖一晃地走了。從此,消失了。反正河東這一帶,再也沒有人見過他。人們現在依然流傳著他投火自焚的故事,或者闖關東的故事。
其實,他既沒有投火自焚,也沒有去闖關東。自焚,他沒有勇氣,闖關東,他吃不下那苦。他是嬌生慣養大的。他始終是無目的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去那裏,他就那麼走嗬走。他過了河,來到河西,又走了一天一夜,就到了我們現在的邵家莊,那時的邵家莊,還不叫邵家莊。隻住著兩三戶從河南山東逃荒來的人。還沒有村名。
我們的這位先人,走得太累了,又饑又渴,又氣,走到一戶人家門口就暈過去了。這家人天亮時挑水,發現門口躺著一個人。忙把他抬到土窯裏。這戶人家隻有一父一女。是從山東兗州來的。逃荒的路上,老伴死了,定居在此後,兩個兒子也得了不明不白的病死了。
我們的這位先人被救活後,父女倆發現他眉清目秀,衣衫雖然破爛,但質地仍看出是綢緞錦衣,知道不是一般人,便問他的來曆,我們的先人什麼也不說。他不願意說自己的家世。他隻說他是出門在外討活路的人。他吃了父女倆給他做的窩窩米湯,身上有了些暖氣,謝過要走。做父親的這時心裏已有了盤算,便好言相勸,讓他再住上些時日。天寒地凍得去那裏,不如就在這裏等到天暖和了再走不遲。我們的先人想想也是,去那裏?他實在沒有目的地,索興住了下來。父女倆每天陪吃陪喝,陪他說話。三天過後,做父親的說話了,說我聽了你幾天的話,也沒聽出你有什麼親戚朋友好投,倒不如在這裏落戶算了。咱們也好就個伴,這裏山高皇帝遠,雖然連年遭旱,隻要勤快,也餓不死人。我們的先人苦笑笑,說,我可是甚農活也做不來。當父親的說,誰天生就會做事,學麼。那女人一直沒有多說話,這時也說了,說,看你也挺靈秀的,咋能做不來呢。我們的先人說,我真做不來,你看我這手,是做農活的麼。父女兩笑了。說農活好學哩,是個人就能學會。他們雖然從我們先人嘴裏掏不出別的話來,但他們認定他是落難公子,保不準那一日也會跟著時來運轉,過幾年大富大貴的日子。所以對他畢恭畢敬,住了一月有餘,我們的先人似乎也適應了這偏僻山溝的生活,自己也實在沒有其它謀生的手段,也就半推半就的住了下來。清早起來,與做父親的下地幹活,晚上回來,與父女倆閑扯。覺得這種活法,雖然枯躁,但也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