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士喜說:“我就站著說話吧。”
白永祥掃了他一眼,說:“讓你坐,你就坐,你在井下幹了一天活,也累了。”
邵士喜心裏一熱,感激地看了一眼白永祥,說:“你們領導真是關心工人。”
白永祥揮揮手,說:“我們關心得還不夠哩。以後,我們要更多地關心你們,要給你們改善生活,改善井下作業條件。工人們,太辛苦了。”
邵士喜說:“我們謝謝領導哩。”
白永祥滿意地點頭微笑著。邵士喜也陪著笑,剛笑了一下,發現白永祥笑容已經退去,他也馬上不笑了。兩腿並攏,腰直直地立起。
白永祥說:“邵士喜同誌,我們今天找你來,是有重大事情和你談。”
邵士喜一怔,就覺見有一股尿流到了褲襠。
白永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得他一直把頭低了下去。白永祥說:“你要向黨交心,要站穩階級立場。我看你這個同誌還是蠻不錯的麼,你不要辜負了黨的期望。”
邵士喜忙說:“我不會,黨這麼能看得起我,我一定向黨交心。”
白永祥哼了一聲,說:“那就好。你要一五一十地向黨交心,我問你,你前天回來,是不是見徐福了?”
邵士喜一驚,把礦燈掉在地下,他急忙撿起,點點頭說:“見了。”
白永祥問:“那他和你說什麼了?”
邵士喜結結巴巴地說:“也沒說什麼,他問我是不是回去娶婆姨了,我說是。他又說村裏今年的麥子咋樣,我說不球咋樣,天旱得厲害。”
白永祥瞪了他一眼,說:“你要老老實實向黨交心,你這是胡弄球黨哩麼,我問你,他沒說別的什麼?你要老實講。”
邵士喜左手抖得厲害,便把礦燈壓在手上,手還是抖。他便說:“徐福說,礦上又砸死兩個人,說領導瞎指揮,明明掌子麵頂板不好,偏讓工人進去。”
白永祥說:“就這些?”
邵士喜說:“就這些。後來我就走了。”
白永祥就對旁邊坐著的穿軍裝的人說:“老劉,你記下吧。這個徐福,一貫反對共產黨,一貫仇視新社會。”
叫老劉的人就在紙上劃劃地寫著。
白永祥又問:“邵士喜,你回憶回憶,平日徐福還和你說過些什麼話?”
邵士喜搖搖頭,說:“他說過的話多了,我實在記不清了。”
白永祥白他一眼,說:“邵士喜,我看你是想包庇他,你可要站穩立場,你不要跟他一塊往溝裏跳,你實在要跳,我們也沒辦法。”
邵士喜苦著臉,說:“你讓我說甚哩。別人我不知道,徐福我可知道,他對新社會沒仇哩。”
白永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說:“咋沒仇,我問你,他說過沒有,他說‘四塊石頭夾塊肉,甚時候能熬到頭’。他說過沒有?”
邵士喜想了一會點點頭,說:“這話好象他說過。”
白永祥就對穿黃軍裝的人說:“老劉,你記下吧。”
白永祥又問:“你還記得他說過啥?你要老老實實向黨交心。”
邵士喜埋頭想了一會,說:“好象他還說過,‘解放不解放,都球一個樣,白天鑽洞洞,晚上抱枕枕。’他這是說笑話呢。”
白永祥說:“這怎麼能是笑話。老劉,你記下。”
白永祥又問:“你還記得他說過啥?你要老老實實向黨交心。”
邵士喜萎縮著脖子,一會抬起頭來,說:“實在想不起來了。”
白永祥盯了他一會,說:“今天就到這裏,你回去後,對誰也不要說,聽見了吧。”
邵士喜慢慢往起站,一個趔趄,險些跌倒。
洗澡的時候,邵士喜想,徐福怕是大難臨頭了。晚上睡覺的時候,邵士喜又想,徐福可能在礦上呆不住了。他想趁黑去徐福的窯洞給他通個話,剛披上衣服,又想起了白永祥那雙黃澄澄的眼睛,又躺下了。不久,邵士喜就和徐福一塊五花大綁,被公安局帶走了。邵士喜張口大哭,喊“我冤枉阿。我們都冤枉阿。”他一急,把褲子也尿濕了。第二天醒來一看,他的褥子濕乎乎的。邵士喜又驚又羞,大慚不已,悄悄把被褥卷成一團。
徐福被公安局帶走了。是在井口,剛洗了澡就被幾個公安人員捆走。有人後來對邵士喜說。徐福當場就尿濕了褲子。徐福喊“冤枉阿。”公安人員就往他口裏塞了塊東西。
邵士喜聽到這話的時候,還在窯坡上站著。他還想聽下去,卻覺見褲襠裏的那個東西發直,忙往茅房裏跑。他站在茅石板上一邊撒尿,一邊自言自語,說:“我咋猜得那麼準準的來,說抓就抓走了。”
告他話的人也尿急,跟著進了茅房,說:“邵士喜,你說球甚哩?”
邵士喜這才發現自己早尿完了,可手還把住那東西直甩,他幹笑了幾聲,說:“我說球啥來,我說今日這太陽和你的雞巴一樣,也蔫溜打胯的。”那人說:“邵士喜,以後你這張屁嘴放個把門的,別亂跌涼。”邵士喜一個激靈,忙把自己的那個東西塞進褲襠,說:“禍從口出,我爹早告我了,這話對對的。”
那人又說:“你聽說了沒有,白永祥常去徐福家串門子。”
邵士喜一楞,又解開褲襠,掏出來要尿卻尿不出來,這才想起自己尿過了,他就使勁搖著腦袋說:“沒聽說,我什麼也沒聽說。”那人又朝他眨眨眼,說:“我不瞎說,我還真看見過一次。徐福上夜班剛走,白永祥就去敲門了。”
邵士喜往茅房外走,說:“你瞎說甚哩。你看球錯人了。”
那人追了出來,說:“我這眼能看錯?我這眼能看錯人?”
邵士喜回過頭來窩他一眼,說:“你那屁嘴上咋也沒個把門的。”
徐福的婆姨整天把自己關在土窯洞裏哭。這個土窯洞,徐福才住了一天,炕頭還沒捂熱。邵士喜覺得應該去慰問慰問,人不親土還親哩。白天不敢去,他就等黑了天,直到滿山坡上看不到人影,他才躡手躡腳朝坡上去。老遠,心就跳開了。顫顫驚驚走近,就看見窯裏有燈光閃爍。他剛想咳嗽一聲,猛聽見窯裏有說話聲。細聽,耳熟,再聽,便聽出是白永祥的聲音。他聽不清白永祥說什麼,他那特殊的河南口音卻真真切切。他心跳得更厲害,急忙輕手輕腳地退了下來。回到自己住的窯洞,他就狠狠地對自己說,你以為我沒看出來,我早看出來了。徐福是受了他婆姨的害呢。婆姨漂亮了有甚好,招惹是非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