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記之四
本家伯父說,你的老爺是我的爺爺,知道吧。我說,你的爹是我的大爺爺。本家伯父高興地笑了,說,你真聰明,你哥回來時,我給他講了幾次,他都沒有弄明白。老說,你的爺爺怎麼成了我老爺呢,你看看,他就是沒有你聰明。我說,我也不聰明,我爹老罵我糊腦孫呢。本家伯父說,你爹才是糊腦孫呢。我馬上說,你不該背後議論我爹,奶奶說在背後嚼別人的舌頭不好。本家伯父一時很尷尬,隨即苦笑了笑,說,你這樣說我,我心裏其實很不高興,可是我還要說,你說的對。不過,話說回來,就是當著你爹的麵,我也敢說他糊腦孫。我說,你當麵說,我就不管了。
那天晚上本家伯父沒有再和我訴說我們的革命家史,雖然,我掃了他的興。我發現他有強烈的說話欲,而在村裏又沒有可以訴說的對象。所以,第二天早上,我去到他的窯洞,他顯得很高興,仿佛已經忘記了昨晚的不快。
大年初一這天,我很早就醒來了。因為隻有這一年之初的頭一頓餃子是白麵皮的,餡裏也有一絲羊肉。下午及以後,就隻能吃紅麵素餡的了。吃第一個餃子的時候,奶奶就對我說,吃完飯就出去給老輩人拜年去哇。我說我不想去磕頭,沒完沒了的磕頭。奶奶就板起了臉說,一年就隻磕這一回麼。我說,就是一回我也不想磕。我看出奶奶想罵我,可又忌諱大年下罵人,那個欲罵不罵的樣子,一時憋得她很難受。我的心就軟了,咽下第十九個餃子後,我就安慰她說,我去拜年。奶奶那跑風露氣的嘴便抿著笑了。
我突然發現,奶奶碗裏的餃子是紅麵的,就放下筷子,說,奶,你咋不吃白麵餃子呢。奶奶忙說,紅麵的也挺好吃。我就把白麵餃子推給奶奶,你吃這,我吃紅麵的,我對奶奶說。奶奶笑眯眯地滿意地看著我,說,俺孩吃,知道孝敬體貼老人了。你比你哥強。奶奶還是吃她的紅麵餃子。奶奶隻嚐了一個白麵餃子,就把筷子放下了。說自己吃飽了,吃得太飽了。
我也吃飽了,要幫奶奶涮鍋,奶奶急忙推開我,慌不迭地說,你咋動這洗鍋涮子。大年下,你千萬別動這些東西,你大小是個男人。男人是不能動這些東西的。她讓我走,去村裏邵姓老輩家去拜年。我說,我要去給本家伯父拜年。奶奶就說,他麼,拜不拜吧,那是個怪人,隻活獨自家的怪人。我說,他是我的老師,奶奶輕蔑地撇了一下嘴說,他那老師當得。一出門我還是先去本家伯父那裏去了。
我進去的時候,本家伯父正在窗下翻一本顏色很黃,動一動便會掉紙沫的書。看見我進去,他立刻把書收了起來。本家伯父的窯洞與村裏光棍住的窯洞,是有區別的。別的光棍窯裏,一進去就會聞到嗆人的尿騷味,和說不上來的一股腥臭味。他的窯洞卻沒有什麼怪味,清清爽爽,利利索索。他這裏很少有人來,他不歡迎人來,人們也不願意來。都說他有股魔症。奶奶也反對我找他,奶奶常在我屁股後麵說,你可別老往那兒跑。去多了,將來找不著婆姨呢。
在我們那兒,找不著婆姨是人生最大的不幸,意味著斷子絕孫。誰也不願意斷子絕孫。因此,本家伯父成了村裏最忌諱的人物。
本家伯父把書收到櫃裏以後,給我端出一碗花生、柿餅和村裏少有的水果糖。吃吧,他摸摸我的頭說,我撿了一個柿餅遞給他,說,你也吃。他擺了擺手,說這是讓你吃的。他一邊看我吃一邊說,你怎麼沒去拜年呢。我趕忙把口裏的柿餅吐出來,雙腿一跪,說,我就是給你來拜年的。他急忙將我扶起來說,算了,磕這頭有什麼意思,隻要你發奮學習,就是給我拜年了。我又抓起一塊糖放進嘴裏,說,按理,你也該給你的長輩去拜年呢。本家伯父清臒的臉上抖了一下,眼光一時茫茫然。但他很快說,我向來討厭拜年。從小就不喜歡拜年,成天見的非要去三跪九拜,沒有意思。他苦笑一聲又接著說,他們也不歡迎我去拜年。我也不想去朝拜他們。
窯裏靜了很久以後,本家伯父坐在爐火邊對我說:我們邵家一代代貧窮,渾渾噩噩。一百多年了,再沒有出過我們先祖那樣的人物。我說,你說的先祖,是李璉呢,還是被人殺了頭的郭明達?本家伯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說,當然是一代名臣李璉了。如果說,我們邵家還有可以一說的人,就是你的老爺,我的爺爺,他的名字,在咱們學校前麵碑上刻著呢。第一個就是他,他叫邵元斌。我們這所學校,也就是我們這所學校所在的關帝廟,就是他發動村民蓋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