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時候,雲仙又來過一次,丟來一些治療掌傷的藥,有外敷內服的。她本來不可能救被自己打傷的人,這藥材還是偷偷跑去丹藥房中弄來的。另外有一些食物,因各處殿所平日都是按著人頭送飯,多了一個人,不免多需要一些。
雲仙見了任風歌的模樣,沒什麼好說的,但對幽蘭道:“教主每天都派人盯著你製作還魂棺的情況,你既然答應了他,如果不做到,就會被喂蛇。”
喂蛇,是這朱雀聖殿最殘酷的刑罰。大蛇的胃口是一天吃一個人,如果不幸一天裏有好幾個人要處死,那些人就會被綁在祭台上,兩天的功夫也能吃完。
幽蘭對她道:“我說過,我不會反悔,你不如去調查一下六大長老如今的情況。渡念封魂,容不得一絲驚擾。”
雲仙道:“你最好不要再拖延,也不要再耍花招,已經半年了,據我了解,教主的耐心已經快要到盡頭。至多,再給你十天的時間。”
幽蘭冷淡地道:“如果你繼續在這裏打擾我休息,也許還需要拖延。”
雲仙銳利的目光盯了他一會兒,一言不發地走了。
這是在羅衣的房門口,是從幽蘭寢房出去經過一條幽深的走廊才會到。羅衣已經在後殿的一個廢棄廚房中找到了差不多能用的鐵鍋,煮了一些開水,雲仙帶來的食材是一大塊牛肉和一些葡萄幹,對傷重的人幾乎沒用,隻能先放在一旁。
任風歌白天醒過一次後,直到淩晨時分才又醒來。幽蘭知道他痛得難熬,又想這人從來舒服過日子,就算洗得了衣服打得了井水,哪裏吃得起這份苦,於是用手帕濕了水,擦了擦他的臉:“等你好一些,我讓雲仙偷偷把你帶出去。她好像挺喜歡你的,你這個人,命裏還挺有桃花運。”
任風歌平靜地呼吸著,沒有作任何應答。
幽蘭道:“你不會死的,我會救活你,讓你好好離開這裏,回到那些孩子身邊去。我這輩子拜不成的師父,叫他們拜到了,真是嫉妒。”
幽蘭輕輕歎氣:“你也真是聰明,死到臨頭居然能拉攏雲仙。我在這裏半年,她一句都不聽我的呢。”
任風歌嘴唇微動,聲音依然沙啞著:“這算是……劫數麼?”
幽蘭一下子就癟了,說不出話來。
“也許……是的呢。”幽蘭說著,一滴淚珠從臉頰上滑落下來,“害你吃了這麼大的苦頭,真是過意不去。”
幽蘭道:“你恨我吧,我無話可說。”
他把涼了些的開水端過來,想扶任風歌起來,但任風歌把頭略偏過去,不要他扶。
任風歌道:“你從什麼時候……決定,要離開我的?”
幽蘭默然了很久,道:“一開始,我就知道我會離開你。”
任風歌閉上眼睛:“你出去吧。對不起……我不想再看到你。”
幽蘭出去了,真的沒有再進來。其後的兩天裏,他都在後殿為姬流雲製作著還魂棺。定魂還魂,差別不小,幾十根槐木就花去了朱雀教徒兩三個月往返於洞石之天和聖殿,一溜的棺釘細料各有講究,皆為封鎖魂魄不致其外溢的鬼材,也就是鎖魂之材。幽蘭也隻是在前人所載書冊上學到過這些,從來沒實際用過,曾以研究之名拖過一段時日,如今做起來,一天做兩個時辰,發呆兩個時辰,美其名曰,盡善盡美。
他知道任風歌需要時間才能有力氣在離開朱雀聖殿後,一路支撐到回家。這一點時間是他如今唯一能為這人做的,多拖延一天便是一天。
幽蘭的手極為靈巧,斧釘鑿刨都用得如同吃飯的筷子、繡花的針頭,他從不在人前動手製作棺木,真正製作起來,卻是極快的。這一批一共八具,姬流雲的棺槨最為豪華考究,餘下六人為朱雀教長老,略次一等。還有一具,則是試驗品的棺木。
姬流雲當然不會是第一個進棺材的,那具“任風歌”的屍體,如今還停在聖殿地底的冰窖中,等待著還魂之日。
幽蘭懷疑,姬流雲這麼著急要棺材的情形有些不對勁,就像瑞王爺到處找太息公子的時候一樣。或許是同出姬氏一門,幽蘭無法從他身上感知任何未來或已去的情景,但他看到過姬流雲的手,那是一雙十分枯敗的手。不管什麼時候,姬流雲都不會脫下自己的衣衫,隻有麵容年輕而豔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