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幽蘭回到自己的殿所。羅衣受他囑托,早就悄悄回去照看任風歌,就在自己的屋子外邊,倚門坐著一直等到了午夜。
差不多的時候,任風歌就醒過來了。他這些天無事可做,又不能出門,一直在吃吃睡睡地休息,幾乎要生鏽了。身上的傷好了六七成,雲仙長鞭上的倒刺帶出的傷口還在又癢又痛,但比前些天已經減輕了很多。
明天,依照雲仙所言,她會安排出一個殿門輪值空當,把自己送出淨海的範圍。雲仙還有話要與他談,會多留他片刻。這幾日朱雀聖殿中似乎發生著許多事,雲仙每次來時,都隻是匆匆一瞥。
任風歌默然地想著,他不關心朱雀聖殿,也不關心起死回生,即使是王爺曾經追求了這麼久,還毫無所得。
他聽到幽蘭走進殿所的聲音,但羅衣的耳音不及他,還在門邊抱膝坐著。
輕盈的衣裾拂過門柱,幽蘭走到桌邊,自己掀開茶壺蓋,倒了一杯水,然後任風歌聽到一聲瓷器碎裂的聲音。
羅衣驚跳了一下,急忙起身跑出去,任風歌聽到,幽蘭低聲對她說沒事。幾句壓得更低的交談,羅衣說,任先生挺好的,明天清早他就走了。
而後再無話語,幽蘭也沒有回自己的寢房,就在殿中坐著,聽著西北的夜風在橫梁上流轉。
任風歌坐起身,方才他做了一些很亂的夢,夢裏全是幽蘭,笑語晏晏,或者生氣的樣子。光潔的身體,肩背有梅花箭留下的疤痕,在自己身下激烈喘息,意亂情迷。一時又是王爺帶著一群人追殺幽蘭,那人不知怎麼的使不出功夫了,被追得躲在一個大陶罐裏。沒有人幫他,後來,一個折回的殺手用劍把陶罐紮破了,一直紮出血來。
心痛得幾乎死去,但又無能為力。
任風歌披上了外衣,走出仆役住的耳室,漫長的走廊隻有盡頭有一盞燈火,走過那盞燈火,他看見了幽蘭。
穿著一身柔軟的白裝束,淡得好像一輪殘月。
燈火將任風歌的影子投在地麵,幽蘭忽然發現了,回過頭。
“你怎麼起來了?”幽蘭走到他身邊,上下查看。
“有件東西,還是還給你吧。”任風歌把掌中的木雕遞給他,“花過心血,總不好就這麼丟掉。”
幽蘭看到木雕,雙眸一下子失去了光澤一般,接過來,點點頭:“嗯。明天我就不送你了,這頭還有事要做。以後,你自己要小心。”
任風歌道:“小心不再遇上你麼?”
幽蘭略笑,燭火明滅,映得那笑有些慘然似的:“不會遇上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下一刻會身在何處,沒有緣分的人,就不會再遇上了。”
“……那就好。”
幽蘭還是笑著:“我討厭告別,你知道的。”
任風歌點頭,轉身往回走。
幽蘭追上去,抱住他的肩背,小心翼翼,但又十分熱切地擁著:“你真的……這麼狠心,以後都不管我了麼?”
任風歌道:“你何必要這樣。”
“你原比我強得多,不需要我照拂。”任風歌用近乎冷漠地口氣說著。
幽蘭道:“我跟你一起的時候,都是真心的。”
任風歌笑了一聲。
幽蘭痛苦地道:“別恨我好麼,我會難過的。”他垂下眼瞼,親吻著任風歌的後頸、臉頰,又伸手撫摸他的腰腹,但很快被那人略顯厭惡地避開。
任風歌隻是說:“不早了,去休息吧。”
幽蘭拉住他:“等等。”
“過了明天,就沒有機會了。”幽蘭道,“如果你想報複我的話,隻有今夜。”
任風歌沒有回頭。
“隨你想怎麼樣。”不知道為什麼,幽蘭的手是冰涼的。
任風歌道:“你覺得我該怎樣報複你?因為,你給我帶來劫數麼?”
幽蘭凝望著他:“你不報複我,就表示你還在意我。”
“是麼。”任風歌自語般地道。
他回過身來,重重地摑了幽蘭一掌。滿含憤怒和鄙夷的,雖然以他現時的力氣,最多留下淡淡的指印,可幽蘭卻捂著嘴,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燈火明滅閃爍,一片陰影中,任風歌沒有看見幽蘭手指間溢出的鮮血。天又涼了,西域的夜比中原更冷,他看著幽蘭默默地走出去,一個人坐在大理石鋪就的台階上,沒有哭,背影看起來卻那麼可憐。
他想,罷了。
天亮之前的最後一刻,任風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一會兒。他仿佛感到有人走進屋子,慢慢走過來,坐在床邊俯下身,把頭靠在他的胸口,一縷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繞過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