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聖蛇(2 / 2)

“這是……封門釘!”羅衣也過來了,不顧蛇血弄髒自己的繡鞋,站在棺邊,話音帶上了哭腔。

封門釘,就是在即將散魂的時候強行釘入身體,將魂魄鎖在棺中所用的東西。白布蒙住眼睛,是為了避免開棺的一瞬間陽氣衝撞,致使魂魄殘缺。

這是開始尋找的第八天,加上之前的三天,就是將近十一天了,幽蘭就無聲無息地躺在這裏。

“公子!”寒煙輕聲呼喚,姬白花已然在旁,立刻製止:“不可,在他自己醒來之前,絕不能叫醒他,不然就算回來,也是個殘缺的人。”

寒煙道:“可是,難道就這樣?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任風歌這才發現,幽蘭的掌心因為長久被封門釘穿透,傷口邊緣已經開始有些發黑。姬家的人在旁說著話的時候,他一次都沒有開口,這已然算是別人的家務事,可他也沒有離開,隻是一直聽著。

姬白花道:“就算醒了,封門釘在三天之內也不能取下來。就算廢了右手,也好過四肢健全,卻成了癡呆。”說完,命人將棺木抬起,找不到掌櫃的,直接踹開了一間安靜的客房,走道轉角太狹窄,直接拆了半堵牆,直將棺木穩妥放在房內,又點起有喚魂之效的熏香,原定明日一早的啟程時刻,也就繼續順延了下去。

丹海城裏這時還是一片混亂,能逃的都逃得遠遠的,直到第二天才稍稍平息,一些人見到了大蛇的屍體,不但不感激姬白花斬蛇之勇,反而大呼有個漢人女子殺了聖蛇,要拖出來,要燒死雲雲。

姬白花聽說,大怒,但明知是扶不上牆的爛泥,計較也是沒用的。著即命家奴加強戒備,同時全副打點好車馬行裝,隨時準備若是有人鬧事,就出城去避開麻煩。那砸壞的馬廄,一地的蛇血,讓客棧中大多數的住客都忙不迭搬了出去,暫時的倒也清靜不少。

姬家的人已經認識任風歌,看到他過來並不會上前阻攔。他們把持著幽蘭所在的客房外整個一條走廊,不允許任何動靜驚擾到屋內,所以任風歌進去的時候,也被再三地叮囑不要發出聲響。

姬家的下人都是很懂分寸,舉止有禮的,男男女女都穿著素色的侍候人裝扮,但這衣裳也都很考究,約略看去,能看得出是世族大家出身。

任風歌依他們所言,果然把身上所有會碰撞出聲的東西都解了下來,解到腰間時,才想起那個木雕掛墜不在了。

已經聽得很習慣,轉身或者站起來的時候,會和環佩發出輕輕的撞擊聲。他的手停頓了一下,摸了摸自己身上,確認沒有什麼會發出聲音的東西了。

推門時,奇異的香味從門縫中湧出來。室內很熱,不過是秋天,居然生起了炭盆。外間,羅衣靠在圈椅裏睡著了,徹夜守候非常耗費體力,寒煙體諒她,早早地把她趕到了外麵休息。

任風歌看到漆得油亮的花梨木圓桌上,用茶注子溫著一壺薑茶,擺著幾碟糕餅和幹果,裏麵有酥糖,隻是沒有人動過。

烏黑大漆的棺木擺在屏風內,棺木不深,靠近一些,能看到鋪散在棺底的白色衣擺。任風歌走到棺邊,默默地注視著幽蘭。那雙好看的眼睛依然被白布遮蓋著,嘴唇緊抿,白色長衣裏麵,中衣是淺紫色的,服順地貼在胸口。安靜如同死去,沒有一絲聲息。

沉重華麗的棺木中,他看著他如同死去,再不動作,再不微笑,再不悲傷地告訴他,自己並不寂寞。

恨麼,鄙夷麼?或者,還憤怒麼?

任風歌想,他這一生其實不曾恨過誰,就算是最傷心最失望的時候,那也隻是傷心和失望,沒有過恨意。

那句輕輕的告別,從來沒有過的,再見,像一根針一樣,紮在心頭,化進胸中,直至融化不見,方始感覺到痛楚。

即使,知道了那一切,還是能真切感受到的,痛楚和不舍。

寒煙正在絞一塊手帕,回過身看到他,微微頷首,然後在棺邊俯下身,小心地擦拭那人的手指。那隻右手還被封門釘死死地釘在棺底,柔軟靈活的手,如同被利箭穿過的百合花,指甲都成了白色。

任風歌對寒煙眼色示意,讓她且出去休息。寒煙猶豫了一會兒,點點頭,出去了。她的耳墜和手鐲、有垂珠的首飾也都取了下來,出去時,略微的低頭一笑頗有些小女兒情態。

任風歌沒有回應寒煙,他坐下來,陪伴著棺木中的幽蘭度過了被發現後的第二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