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難渡(1 / 2)

大清早的,一條街外的集市又開始喧囂吵鬧。

朱雀聖蛇的屍體被放在集市中央的火炬台邊,人們決定要分而食之,得到朱雀教最後的神力。場麵一度混亂,吵鬧爭搶聲在封閉的客棧屋子裏也能聽見。

任風歌醒過來,略推窗,瞧著眾人蜂擁而去的情形,皺了皺眉又把窗關上了。香已燃盡,滿室香氣仍然濃鬱,朝陽透過窗紙落在屋內,任風歌發現牆角的一盆植物竟然一夜之間發黃枯萎了。

是香薰所致麼,微弱的生命力量在幽冥之氣的侵襲中,抵擋不住,就這麼被裹挾而去。

他看了看棺木中,幽蘭依舊還是那樣,一動不動的。他想出去看看寒煙和羅衣,走了一步,突然回過身。

他發現幽蘭的身體微微側過來了一些,有些蜷曲著,頭抵住玉枕。鋪散開的白色衣擺向一側略微收攏,不再如前一般平整。任風歌記得,在他淩晨朦朧睡去之前,那人是正麵躺著,姿態很端正,如同常人入殮之時。

他走近了,把手伸進棺中,撫住幽蘭的肩膀。觸手驚覺那人竟然瘦成了這樣,直接就摸到了突兀的骨骼。

幽蘭仿佛感覺到了,嘴唇極輕微地蠕動了一下,白布蒙住了雙眼,看不見他的神情,但任風歌發現他的左手慢慢地移動著,握住了右手腕。

因為右手被釘住了,就算開始恢複了知覺,也沒有辦法動一動。封門釘穿透掌骨,就這樣釘著,從自己離開他的那天起,一直到現在。

任風歌拉開了他的左手,忍不住撫摸了一下他的臉,隻有一點點溫度,瘦了許多的那張臉。他放開幽蘭,轉身去了外間。

一盞茶工夫,姬白花被寒煙請過來,在內室中查看了片刻,命眾人退開些。她單掌按住棺木,所有人隻聽到一聲沉悶的震動,隨後姬白花叫來一名青年,把幽蘭從棺木中抱了出來,放在床上。

幽蘭略微有知覺,嘴唇時而動一動,發不出聲音。封門釘深入棺底的部分被震鬆開,但仍然釘在掌心,下半截被暗紅色的血水浸透,長出了花朵般的鏽跡。姬白花吩咐,蒙眼的白布與這枚鎖魂之釘三天內都不能取下來,直到魂魄安於此身,再無散魂之虞。

羅衣出去打水,走過任風歌身邊時,勸他去歇息。任風歌說沒事。

羅衣低聲道:“寒煙不知道公子和您的事,請您,就算無意,也不要傷害她。”

任風歌望她一眼,點頭:“當然。”

羅衣於是出去了,任風歌回到幽蘭的房中,幫著寒煙抱過來簇新的床被,把幽蘭的右手托起來,墊在柔軟的布巾上。

他不困,也不想離開,就算這座城很亂,就算外麵有好些人在分吃一條大蛇的屍體,就算彼此說過了再見,也約好了,再不相見。

雕花格窗打開了半邊,把室內渾濁的香氣吹淡了一些。寒煙也給任風歌端來新泡好的茶,陪著他坐在幽蘭身邊。

寒煙沒有說話,仿佛隻是想在一旁陪著,陪自己的主人,也陪著任風歌。

雖然明白,可還是什麼都不說的好,寧可無疾而終,也不要斷得慘烈。任風歌想。

姬家的人繼續留在丹海城,但分撥了幾人趕回息無常閣,為自家公子回去養傷而先做準備。這一次不同往日,不僅僅因為渡念而損耗元神,魂魄即將出竅強行釘回正體,三魂七魄輪轉一圈,精力耗竭、氣血潰敗,不花費幾個月時間是調養不回來的。

任風歌知道再過幾天,等幽蘭稍好一些,姬家的人終究還是會走。況且,他自己也應該走了,久出不歸不能太頻繁地發生,這樣會動搖山棲堂的根基,也會讓弟子們遇到可能的麻煩。每當想到這件事,總覺得有些惘然。

夜裏,羅衣來找任風歌,輕輕叩門,說公子想見他。隻是見一見,沒有別的要求。

任風歌還未就寢,卻已經熄了燈燭。他想回應,可是剛跨了半步,鬼使神差的,停下了。

見他麼……見到那個,已經恢複知覺,會說話,會回應的他。驀然想到聖殿中,秋日陽光下的那些話,心立即緊縮,想往後躲。

自己是不是像個笑話,明明被踹開了,還這麼關切著。

羅衣等候了片刻,極輕地歎息,自去了。

第二天,姬白花將任風歌邀到樓下雅舍,備下華麗的一桌酒菜向他致謝。若沒有遇上任風歌,他們將花費許多功夫去打探朱雀聖殿的情況,而且最後找到幽蘭,也歸因於任風歌的一念之間。

場麵寒暄,趣味寥寥。最後,姬白花說,明日將為幽蘭取出封門釘,再讓他將息一天,他們也將啟程回神息山,以羅衣的神行之能,兩日即可到達。也就此,要與任風歌別過了。

任風歌一怔,稱是。

有些猝不及防。

從雅舍出來,他沒有回自己的屋子,繞了半圈,停在廊間。他終於去了幽蘭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