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夜會(2 / 2)

蕭牧泉還沒有走開,任風歌一把拉住他:“不用了。我不習慣在井上彈琴。”

氣氛變得有些許微妙,蕭牧泉道:“我這個秘密,從來沒有人能與我共享,你為我彈一首,告訴我你在想什麼,算是我欠你一份情。”

任風歌道:“我喝多了酒,就彈不好琴了,聽著自己也厭煩。”

蕭牧泉哈哈一笑,對他這倔脾氣揚起了眉:“好一個任風歌,真是名不虛傳的不識抬舉。流泉琴的名字就是我在井上想出來的,既然沒有知音,那它也沒必要再留在我身邊了。”

任風歌沒想到他居然也挺烈性,居然俯身親吻了一下流泉琴,就把它推到井裏去了。井口很窄,但一把琴還是通得過的,隻聽得“噗通”一聲,那聲音清透明亮的流泉琴已經砸進水中,還敲了一下井壁,聽起來挺慘的。

任風歌追到井口一看,井水挺幽深,什麼也看不見:“你做什麼?……它跟隨你這麼久,你怎能這麼輕易就丟棄它?”

任風歌一時不能接受這種事情,氣得在井邊轉圈圈,思忖著怎麼能把琴撈上來。

蕭牧泉大笑,笑完了,嘴角還有些冷哼:“我這個人向來就是這樣,沒有什麼不能改變的,最親近的東西也一樣。”

任風歌道:“那我正好與你相反,陪伴過我的東西,就算壞了也不會輕易扔掉。”

蕭牧泉道:“人也是一樣麼?你的意中人,是個體弱多病,已經可以扔掉的姑娘?”

任風歌不想理他,待要去找人,現時天色已晚,來了人也沒什麼用。幽幽秋月的清輝中,隻能依稀看到井底泛出的月光,看來這一夜,流泉琴是不得不泡在水裏過了。木材是過不得水的,等同是廢了,蕭牧泉失了愛琴,居然一絲痛惜也無,實在叫他不能理解。

為了流泉琴,任風歌一清早找來了小廝,命他們嚐試著各種辦法,試了一整天,最接近成功的一次用繩索套到了井口,結果琴軫從繩圈中滑了出去,又功虧一簣。任風歌執念起來,受不了這琴就這麼爛在自己每天梳沐用的井水中,請來了打井的工匠,把井口生生砸開,終於在第二天上把琴弄了出來。

蕭牧泉好生驚訝,搖著折扇,瞧著重新換了井架子鑄好的井口,說了句:“我活到現在,還沒見過你這樣的人。”

任風歌用布巾擦拭著琴,捋了捋墨綠色的穗子,道:“你要砸要毀要扔,不要在山棲堂,出了大門我不會管你怎麼處置這把琴。”

蕭牧泉走到他身邊,合了扇,退開三步,一本正經地行了個禮:“多謝,我一時氣憤就要毀琴,確實是衝動了。不過它既然已經毀了,就不值得留戀,稍後我會把它燒了。”

任風歌看了他一眼:“你不喜歡這把琴麼?它不曾給你帶來過愉悅麼?毫無留戀,這樣的人活著該以什麼為樂?”

蕭牧泉道:“你教教我,該以什麼為樂?我可以拜你為師。”

“不。”任風歌衝口而出,“我不會,再收弟子了。”從明年開始新進的琴童,會隻稱呼他“老師”,不再稱師父。過上幾年,會有幾個足堪傳道授業之任的弟子在時光流逝中留存下來,執掌山棲堂,到那時候,他也就可以離開了。

蕭牧泉失望地垂下眼:“在我一生中,沒有人對我感恩,也沒有人留戀過我。我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有時候想想,覺得自己就是從地獄陰間直接來到人世的。除了一個人,他救了我的命,但我再也沒找到他的下落。”

任風歌從沒聽他吐露過心聲,默默聽著,竟也聽出許多辛酸來。他們本是琴人,琴音中細膩纖微之處,比旁人更易感受。

任風歌道:“你若平心靜氣,在這裏留下,或許能找到你要找的東西。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察覺,但山棲堂是個值得人留戀的地方。”

蕭牧泉撚著折扇,接過他遞來的,流泉琴上的墨綠琴穗,本是想扔掉的,但看了看,還是收進了懷裏。

蕭牧泉道:“其實我本可以不用來王城,在淮安一樣過得下去。以前我見過你,你可能已經忘了。那時候,你很落魄,但很年輕。有個土豪看上了你,找到琴堂扔了一地金錠子,我看得出你猶豫過,不過最後還是沒有撿。”

任風歌有些意外:“你是誰?”

蕭牧泉笑了:“十多年前,我是個孩子,算起來,我們勉強能說是同出一門。我的師父,後來被逐出琴堂了,我沒去找他,他也沒來找我,後來,我就離開了那裏,四處偷師勤練,直到來了淮安。”

蕭牧泉有一個心願,就是找到他的恩人,問一問當初為什麼要救他。但那個救他的人沒有留下姓名,也沒有什麼信物,時間已經過去了十二年。

這似乎是沒辦法的,任風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