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痛(1 / 2)

向晴

一個深夜,弟弟從深圳打來電話,他說:“我夢見咱媽了,她走得很快。”我驚得說不出話來,猛然掛了電話。

幾秒鍾後,電話鈴又在沉寂的樓宇間響起,我再一次拿起聽筒,又聽見弟弟柔柔的聲音,我說:“我怕這也是夢的一部分,因為,就在剛才,我也夢見了她,還拉著架子車。”

母親走得很快的情形,我隻在童年見到過。

我一出生母親就老了。她42歲時有了我,兩年後,又有了弟弟。在此之前,她因為沒有男孩子而飽受欺負。她一個人在老家,埋頭幹著農活,從不曾在人前高聲笑語。

最早的記憶,是母親紡線的背影。那時家裏有一輛紡車,放在一間很暗的屋子裏。母親背對著我,一手搖紡車,一手拉棉線,左腳邊點一盞煤油燈。

紡車嗡嗡地唱著,無限纏綿,仿佛沒有盡頭的音樂,就成為我最早的催眠曲。母親時常俯下身子,從燈光裏拉出一根細細的線,再揚起胳膊,四周伴著狗叫、雞鳴、鐵器磕碰的聲音和老人的咳嗽。

紡出線來,就拿到集上,換來粗布、食鹽。餅幹和糖是換不到的,隻有等父親帶些回來,不過那時他已經被打成右派,在莊子裏也抬不起頭來。

我在四五歲時常跟母親去趕集,十多裏的土路,走累了就鬧。這時,她就許下各種各樣的好處——其實從不曾兌現,最多是假裝解手,從公社的地裏偷偷摘一把豌豆。

我們有了衣服和鞋,這些全是母親自己做的,她也有幾個要好的鄰居,常坐在一起探討針線活:怎麼規劃一塊洋布了,又有什麼新鞋樣子了,鞋底怎麼打漿才結實,針腳夠不夠密了,誰納的底子最結實齊整了,如此等等。

那時的鄉下女人,第一要看地裏活,第二要看針線活。這兩樣母親都在行,她有一個很花哨的紙包,像現在的影集一樣,裏麵裝滿一家人的衣服紙樣、鞋樣等,在當時是非常時髦的。

我的第一個書包,就是她照著這些圖案,用三角形的碎布拚成的,五彩繽紛,裝飾性極強,讓我覺得上學很光榮、很美氣。

有一次,媽媽正在洗腳,弟弟看見了,問她:“你的腳咋弄哩?”

母親好笑地說:“小時候不聽話,叫貓咬哩!”弟弟就很驚恐,因為母親是小腳,四個腳趾完全折在腳底下,隻有大腳趾是直的。

“那不痛嗎?”

“痛啊,”母親笑著說,“天天痛呢!”

母親是有兩條很長很長的裹腳布的,從腳上一直纏到小腿,就像電影裏的八路軍那樣,這讓她走路像陣風似的,直到1985年的一場車禍,才讓她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