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亮
母親,您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您一生養育了將近十個孩子,將近十個啊,這個數字本身就是您的驕傲。在過去那個年月裏,吃了上頓沒下頓,您不僅將我們養大成人,還供我們後麵的姐妹六個讀了書。
記得看過一部電影,是寫一位母親的,由宋春麗扮演的,家裏很窮,每次吃飯的時候母親就騙孩子說她早吃過了,可是等到孩子們上學走後,她就去舔孩子吃過了的碗。當時看到這個鏡頭,我哭了,因為我曾不止一次聽姐姐們說過,她們小的時候,您就常常舔她們吃過了的空飯碗。我是您的第七個孩子,我沒能趕上那樣的光景,可是,母親,在我的記憶裏,您從來不曾先吃過一次飯,總是等我吃飽了您才動筷子,我吃剩的多您多吃,我吃剩的少您就少吃。那個時候,我不懂事,從來不會主動讓您先吃一次飯,以為您喜歡吃我吃剩的,總是每每吃飽了後將筷子一撂對您說媽媽該您了,而您總是摸一下我的頭頂樂嗬嗬說是的該我了。
母親,在我們那裏的農村,是沒有性別之分的,您跟我父親幹的是同樣重的農活,而且回到家之後還得做飯喂豬,洗漿縫補,聽姐姐們說您早年夜裏還紡過線,這讓我想起豫劇《花木蘭》裏的那句詞:白天去下地,夜晚來紡棉,誰說女子不如兒男。這句詞兒,我每想一回,就感慨一回。仿佛看見了一個身影,在很深很深的夜晚,坐在如豆的油燈下紡線,紡線的機子嗡嗡地響個不停。她就是母親您。父親的脾氣不是很好,常常為了油鹽醬醋跟您吵架,甚至大打出手,可是,您從來不像別的女人那樣,哭鬧撒潑甚至是尋死,或者躺在床上等著父親去給賠不是,您總是鼻青臉腫去給我們做飯,您說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餓著孩子們啊。
母親,您的那雙手啊,我至今還記得,都伸不太直了,都是給我們做鞋子做的。除了夏天外,我們姐妹每人每年至少得穿三雙鞋子,都靠您的一雙手給做呀,光是納底子就夠您苦的了,您連喂豬上廁所都在納底子。我們那個時候都不聽話,都喜歡穿新鞋子,鞋子一舊就不高興,使勁跳啊磨啊,甚至下到水裏去泡,總盼著舊鞋子能夠快一點給壞掉,然後好換新的。尤其是三哥,他每個季節得穿兩雙鞋子。每次當他拎著張了嘴的鞋子站到您麵前時,您就罵他究竟是什麼腳,鐵的還是刀子,罵完了還得忙著給趕新鞋子。母親,如今我們姐妹一見麵就在說您的那雙手,都說假如時光能倒回去的話,我們不管走路還是坐著,抑或玩耍,腳都要規規矩矩的,保證每個人一年就穿一雙鞋子,就一雙。
母親,我們長大了後都離開了您,一個接一個,跟鴿子似的,您跟父親兩個人住在老房子裏,我們每人每月給您寄錢,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錢都借給了村子裏困難的人,您上了歲數記性不好,又不會寫字記賬,常常忘記都把錢借給誰了,而那些借錢的也有裝糊塗的,許多賬最後都成了死賬,我們知道後說過您,可您總是不改,您說錢放在您那裏是紙,隻有到了那些缺錢的手裏才叫錢。我們每次回去看您的時候,也都要給您買很多很多的禮品。可是我們前腳剛走,您後腳就把村裏的孩子們叫去了,把吃的全分給了孩子們,要麼給村子裏的孤寡老人送去。為此父親沒少跟您吵架,您最終還是沒能改啊,後來我們就說服了父親。因為我們都知道,您分享給大家的哪裏隻是一些禮品,而是您滿懷的母親的快樂啊。
母親,您一輩子都沒有離開家鄉那片土地,您都80歲了,還在幫集體幹著力所能及的活兒。那個時候早就責任製了,可您還天天早起掃村子裏的那片場院。那片場院那個大啊,您貓著腰,一笤帚一笤帚地掃,等到掃完了,也該吃早飯了。或者在農忙時主動幫大夥曬糧食,有一年夏天,您正給大夥曬著場,忽然大雨傾盆,您就忙幫著收拾,可是我們家也曬著一院子的糧食呀,您當時根本就沒朝我們家裏想。結果,等到把大夥的糧食給收拾好時,我們家院子裏的糧食全都給雨水衝得七零八落的,父親就罵了您,您卻說我們家裏那點糧食算得了什麼,就算全被衝走了那也隻是餓我們一家,可是大夥的糧食要是都給衝走了,被餓的就是大夥。母親啊,那些隻有傻子才肯去碰的事情,您卻都去碰了,而且不光是碰了,還都全心全意給幹好了。四姐夫在官場上出事後,被判了好幾年。四姐鬧著要離婚,您知道後,去罵了四姐。您說人誰沒有犯錯的時候,不能給一棍子打死,就算離婚,也要等四姐夫刑滿釋放以後。還不止一次去監獄裏看望四姐夫,結果四姐夫改造得好,被減了三年的刑。母親,您沒念過一天書,可是,您的胸懷,又怎麼不讓天底下的文化人汗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