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長精神真好!”然而我那時知道副官長精神之所以好,是每天燕窩同洋參幫助的,並且副官長是不吸煙的,任什麼煙都不需要。關於副官長的為人,堂兄比我更知道許多,堂兄曾到過他手下當過兩個多月差。他說全司令部四十多個高級官佐中,找一個比副官長更為全才的人恐怕不有了,也是當兵出身,但公文據許多人說是比秘書長還熟習還快捷。參謀長是士官生,但論起軍事學問來未必及他。堂兄說這些同我聽,當時另外有種用意,但我卻不注意到,我所佩服副官長處,隻不過“精神好”而已。
另外一個時候,我靠在堂兄的床上,昂起頭來,見到壁間那一套黃軍服,軍服旁一鉤子鉤著那頂嶄新的軍帽,動了羨企了。
“萬林大哥,我什麼時候可以得這樣一套衣服穿?”
委實說,我那時對那套軍服,羨企之餘,簡直還有點妒嫉了!穿灰色線布兵士服的人,出司令部時,必得先向那一連四道守衛的兩個衛兵舉手,他才很隨便的回你一個立正放你出去。到街上呢,見一個同樣服飾的同部人,相互行一個禮那是不費事的。但上街的官佐,總比兵士多,這就太麻煩了。他們那些穿起馬靴高視闊步的在街的正中走著,你遠遠的就得預備,到近身時,向旁邊一閃,霍的立一個正,把手舉到帽簷邊來,看他們的官章的差異,生出興趣的不同來回你一個禮。遇到司務長副官之類,他們知道見上司的悲哀,他們有些也是才從兵士爬上來的,一麵引這個為足以誇耀路人鋪子裏徒弟的事,故他見到你對他示敬時,總高興親切的回你一個舉手禮。若是“校”字號的,那你簡直心中要罵娘了。他們騎在馬上,或步行,隻看到前麵虛空,若是你比他階級更大點,他是知道,跳下馬來或者站到路旁去恭敬,靈便,姿勢準確,行一個舉手禮的。但你若是兵;身子又是那麼般小呢?這不能怪他!他見過兵士對他致敬已感到厭煩了,隻好裝成不看見樣,大踏步走過去。實在不得已要照樣表示一下回意時,手是那麼卷成一個蕎粑似的,掛到帽簷一秒鍾。
若是穿黃衣像弁目服裝出去時,那是不會有許多難堪的。弁目是少尉階級,這階級雖不能嚇什麼人,騎馬的營長絕不會為你帽章肩章而下馬,但從下麵數起,已很可以把得來的敬禮與對人致敬的悲哀相抵除了。
當時堂兄卻很正經的說是我應當做副官長或更像樣點的官,一個弁目,隻是為不讀過書當差事能勤的人做的事。
堂兄對我說的話,當時我覺得好笑,太近乎誇大了,然而堂兄的期望同我自己的期望,的確又是那樣,以為將來是要把司令部中頂高那個位置設法取而代之的。
不過眼前的虧吃夠時,還是不能忘情於堂兄少尉的黃色服裝。
因為特殊的原故,我每日除了上午五點半至七點二十分下午兩點半至四點二十分兩次兵式操以外不必服什麼勤務,所以我才有許多空暇來學寫楷字。寫字的導師自然就是堂兄。他是臨過黃山穀的字帖的,我從他那裏又才知道陸潤庠黃自元以外還有許多會寫字的人。
“懋弟弟發狠寫字,將來就會成名家的,不但是賣錢,還有——”
他這話合了我的意,從此我就極發狠的學寫字了,到近來我還不會怎樣去執筆,也就是當年冬天手凍捏成實心拳努力寫字養成的。寫字的結果,到第一年我升了部中秘書處的錄事。
我把灰衣脫下,穿起家中特為縫製那件藍大布“二馬居”齊膝衫子,去到差弁棚看他時,他把我摟住倒向床上去,高興極了。
“弟弟,你看你這衣!一年功夫人就長了許多,衣服簡直穿不得了。我們明天出外去買件料子來做一件合式的。如今不比從前了,衣衫也要像樣一點,莫使同事看不起。你喜歡灰的也好,灰的愛國布可以不怕髒。……”
身上的衣服,的確太短小了,還是去年出門時,家中為縫就的。一年來軍服不能脫身,隻像有一次,到一個姓印的家中,看望由長沙上到辰州的七舅媽時,穿過一次,其餘都是在竹箱中。
“事情會不多吧。每日做什麼,學給我聽。”
我就把到秘書處兩天來所做的所見的一一學給他聽了。我又說到一位書記官極可惡的事情時,他用手堵了我的口。他說:
“弟弟,你自己發憤寫字學公文,將來會要做書記官的,這時別人欺侮了你也要忍受!他是看到你才從副兵棚過來的,又不讀什麼書,才瞧不起你!你要學副官長,副官長他也是當兵,由兵升錄事副官才到這個地位的。每逢有公事要你寫時,總要同人和氣,提筆就寫。倘若說‘錄事先生,你這寫得不好,請費神再抄一通’時,你明知道是上司故意把稿中不妥處改了一下來麻煩你的,還是要寫!軍隊中不單是當兵要講服從,就是職員,不服從也不好!……”我信他的話做去。別人在烤火時,我是在寫;別人在談笑時,我還在寫;別人在另一張辦公桌上大打其撲克,三個A同一個小順在反來反去,銅元跌落到地板上,書記官鉤著腰肩去撿拾,秘書輸了,口上罵出各種新鮮的野話,另一張桌上的我,還是在寫呀!大家由玩笑的疲乏,上床做出各樣高低鼾呼後,伏在桌上煤油燈下抄月報的事,也是常有的。因我為的牛馬精神,從前那位極看不起人的書記官,對我也稍稍和氣一點了。堂兄雖說當日曾勸我凡事忍苦的做去,但聽到我每晚總是很遲的才能睡眠,心中也極憫惜我。書記官對我的待遇,尤為他所置念,見麵時,總問我近來不感到煩惱嗎?事情不累人嗎?告他是書記官近來不像從前磨人了,總撫然若有所慨,像對那個磨折過我的書記官有種切齒的神氣。這種神氣,他雖極力想在我眼下掩飾收藏起來,但我很清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