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州司令鑒五日來差……萬林等行至馬鞍山為匪殺斃一人死一重傷匪即其伴鄭士英弟兄已請防軍緝特聞波叩當時是怎樣一種擾亂,自副官長至部中火夫討論著這事,我不會如何記了。我自己呢,似乎扯到譯員問此未譯出之電稿內容後,即伏到桌上去大哭,且出氣似的把我寫成一多半的公函也撕碎了。然當時不止我一人,有許多人都說或者重傷的是堂兄。

第二天專差來時,所得的消息更確切,堂兄是同姓唐的即刻斷了氣了。重傷的一個,頭幾乎削去的,是痞子副官。從重傷的斷續語句中,才知道凶手是同伴鄭士英兄弟。……想起堂兄,從來人的探詢中又知道死者的傷創是如何的多,來人又學及家中得聞這消息後,他母親如何的就暈死到大門前,我在吃飯的桌上,曾大哭著要請司令官立刻為我捉凶手報仇。

為什麼堂兄還被做客人招待過的人砍殺呢?到後從重傷獲救的痞子副官口中才知是他們原同痞子副官有仇,行至馬鞍山砍了副官,恐轉身他們告人才斬草除根的把從前認為朋友的也一並砍掉——誰知結果仇人卻救活再生,做陪襯的倒長此終古了。

雖說是六百元的賞格,於第二天就懸了出去,縱算是凶手能即時緝獲,伯媽四十歲未滿就守下來這塊肉,已無從向何人去追賠這損失了。

是年中秋節轉家一次,伯媽的頭上約略加了點白的發,嫂嫂的頭上則很顯明的多了一幅白孝帕。不敢把堂兄臨走時那些事那些話學給他們聽,回家同母親談及,才知堂兄存心為伯媽打就的一點金飾,居然做了殮他自己的費用,我所托的一個包袱,同他屍骸同時到家,母親不忍,竟把我寄回那四十多張字都燒掉了。

堂兄睡到地下又有了許多年了,我呢,自那次回家以後,就不再見過伯媽同我自己家中一切的所親。經了多少次同堂兄一類危險而我居然還存在,且這裏那裏又一直漂的流到北京來。許久不再做副官長的夢了,少尉黃製服的可愛也忘卻了許多年。

有那一天我能轉到湖南故鄉去,倘若是少小同堂兄到過那家湯團鋪子還在開門,我到那裏去,堂兄的可愛的麵容,必能在我的追憶中再生!

元宵前一日西山

本篇發表於1926年3月20日《晨報副刊》第1366號。署名鳳哥。

往昔之夢

“小心點吧,二弟!”大哥手裏,這時正捏了一握包穀子。

“不怕,”我回頭去招手,“攏來把包穀子灑下吧,媽是在……”

的確是用不著擔心的,外祖母還沒有起床,嬸是到屋後要春秀丫頭砍柴去了,幫工張嫂縱見到也不能奈何我們。

但大哥還是很小心的,趑趄不前。

“快點吧,你把包穀子灑下,推開二門,事就完了。”

“那你輕輕的捉,莫讓它叫喊。”

最可惡的是我伸手到籠邊時,那扁毛畜生竟極其懂事的樣子,咯咯咯叫起來了。這是表示它認識人,能夠同別一隻雄雞去鬥的意思。但你能打架,還待叫著,我們才了解你麼?討厭嗬!

“混賬東西,誰要你大驚小怪!”氣極了,輕輕的罵它。

但是它還是咯咯咯咯。雖然這聲音並不大,異乎為人迫害求助或是戰敗以後宣布投降時那種可憐喊聲,但這逞雄的咯打咯,就夠壞事了。

……媽若聽到,則今早計劃是又失敗了吧。

媽是否聽到,那是不可知了。但外祖母此時就在床上喊春秀:還不放雞麼,春秀!

對到我做著惡臉又不敢高聲促我動手的大哥,聽到外祖母的聲音,已急壞了,輕輕的頓著腳。

“快點吧,伯伯!”他喊我做伯伯了。

要它莫是那樣咯咯咯咯,會永不可能吧。再過一會,媽的身會從倉後那個小衕子裏出現,是我們早料到的事。再遲一時,則又隻好待明天了。到明天是我們所不能待,所以隻好冒險了。低了頭去啄那地下殘粒的目的物,為我用一種極其經濟的手法抱住拖出籠外後,站立在二門邊的大哥,就把門推開,像偷了物的小竊樣,一溜煙跑到了大街上。

在我手上的雞,似乎小小的受了點驚,口中咯咯不停,且時時在掙紮。

“朋友,你老實一點吧,”據說是用舌子去舐它的眼睛,就可以使它和平,於是我就仿行了。

到中營衙門去。

到中營衙門去,那是用不上遲疑的。那裏就正有許多大點的小孩,把家中養的雞抱了來,每兩隻相好後,成對的放在用竹篾織成的低低圈子裏去打架!那裏的雞,是像我們樣偷偷悄悄的從家中捉出來的,也會很多吧。聰明的大哥,早想到這事了,“看別人的總不如自己的雞好玩,”於是我們約著,瞞了母親,設法把家中那隻大公雞偷出來同人去打。但機會總是那樣吝嗇,因了母親的起早習慣,直到此時,才能找出此不可得之機會來行事。我捉出來你就放回去吧……我們是那樣定下約來才敢去籠裏捉拿那雞,算是徼幸,雖然是叫著喊著,如今是總算到了門外街上了。

使我高興到心跳的是那掙著極不服帖的手中的雞,到了街上,還是那麼咯咯咯咯,不啻自己在那裏為自己雄武的證明。這是一隻外觀極其俊偉,值得受人稱讚的花公雞。全身花得同杜鵑樣,每匹毛上有黑白斑紋。大的白的腳上,生了短銳的小牛角樣的懸蹄。方方的頭頂上,戴了頗高的紅冠。短短的頸子,配上一個長長的尾巴。大哥說這正同小說上說到的化為偉丈夫去迷婦人的妖雞一樣,大哥的話,卻不為我注意。我喜歡聽別人說,“這真是一隻漂亮的大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