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後這隻雞是照何伯的希望,終於倒下去了,不能說不是何伯本早上一個頗好的運氣。

我們的雞呢?也如了我們的希望,第二次居然就點名入了場,同一隻矮腳白雞,在場子裏同樣的撲啄,把血飛濺到那竹圈上去,那白雞頸上毛是盡脫。附於我們花雞身上喊出的錢,由一百錢到許多吊了,兩隻雞頸子還是糾纏著,互相抵抗著,全不讓步。

那白雞,雖然異常的伶精,跳來跳去,且用了無數回頭嘴攻襲我們笨重的武士,但終於受不住那過重的啄,活潑不過來,驟然飛上圈子了。

“趕下去吧!趕下去吧!”

“敗了!白的敗了!”

“花雞有一吊,隻要賠兩百!”

“花雞五吊,誰個用五百來吃!”

“敗了,敗了快趕下去吧!”

一陣胡嚷,白雞從圈子上趕下後又在回嘴了,於是反麵氣勢又壯起來。

“我有五百,吃誰的五吊!”

“白雞方麵三百,誰賠兩吊!”

“白雞五百,吃那一個的一吊!”

由一折躍到對折,白雞的轉機是它極其和平的溜頭。不知大哥此時想到何種事,我是為那溜頭的狡猾東西氣急了。朋友,莫追趕它吧,一追下來,你就準敗了……像如我意思的樣子花雞竟立在場中不再去追它的敵方,等那白雞心急撲轉身來引誘時,又才猛的一嘴釘過去。像這樣延持下來,又把場中空氣一變。不久,對方又降到兩折的價值了。

“折吧,不論多少!”在我身旁的“同誌”大聲喊著。

“今天不帶錢來,送禮到明天吧。”誰在那另一端應著,把大眾都逗笑了。

那隻白雞,腳步忽然放快,全身毛縮得很緊,喊著可憐的聲音,敗下去。覷著我的大哥神氣是滿足又是驚惶:滿足的是看到那在自己武士啄下敗後的白雞那副可憐情形,驚惶的大約是想到勝利以後退回家去的那一關了。

勝利雖歸了我們,但自己的雞頭上已啄得看不完。高的大冠尖已啄去四五個了,腳為白雞懸蹄所劃傷還流著血。高高興興抱出來的我,因了別人的讚美,反而更其難受!

“二少爺,好好養著吧,莫讓它吃水,一兩天頭上就結痂了,下月又抱出來打吧。”何伯一麵把一枝鴨翎塞進雞口裏去,一麵指示我對於雞的處置。

“到下月,這隻雞也許我所有的隻是一個膊腿同一雙翅膀吧,”也不好怎樣的對何伯言,或者媽見到這雞慘樣子,還不必等到月底請客才殺掉也未可知,想著真要掉下眼淚了。

“大哥你抱回去吧。”

“二弟你……”

經了大哥帶哄帶逼的許多話,還是我在前他在後把雞在我手上抱著轉回家去。那個白雞的主人翁,就正在我們前麵一點,把那不中用的武士,握著兩腳倒攜著。“那位武士,一到家就會把頭砍去,那是無疑的了!”大哥知道這個。我也知道。當我回頭去同大哥說時,大哥就點頭微笑。

我是任大哥怎樣軟硬的哄逼我也不願再把雞抱進大門放進那木籠了。大哥呢,聰明的指使我,自己卻不曾想到有抱回家中去的義務。

“那怎麼辦?”他還問我。

“你不抱回去我們就不要它了吧。”第一個主意並不很壞。照這樣做去,家中也隻能疑心是雞自己跑出門去失落了。但我卻不敢。

在門外停了許久。

得到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了,大哥輕輕的把那扇極會發響的二門小心推開,放那雞進門去,讓它獨自個垂頭喪氣一搖一擺的走向院子中去了。我們回頭,又去到中營衙門去看了一回。到返家時,媽正拿了把開水壺淋著那腳盆裏老老實實臥著的殺了的雞身,心中的難受,是比為挨罵還過甚的。

“娘,它打贏了咧,”搭訕著走攏去的大哥,極不好意思的說著。大哥立時也就知道這話是多餘。

媽沒有做聲。但媽的顏色,似乎也並不怎樣發嗔。於是不久我們就到盆邊去把那兩個灰色尖距敲下,套到小手指上向隔壁瑞龍家誇耀去了。

六月於北京白屋

本篇發表於1926年6月26日《現代評論》第4卷第81期,署名木鈴。

本文開始署有“一”字,但未見“二”及其以後文字發表。

黎明

江麵上篷頂上聽不到雨點打擊聲,以為是天晴了。

一夜的雨,雖不大,卻是繼續的不息,河中水漲到了什麼樣子?是我們擔心的事。船會衝去吧,那是不可知的。似乎以前也有過那類事。係船繩索,稍不牢靠,船就隨了水流下去,且平安的睡在船上的人竟會安然的,到平日起床時習慣才醒,一睜眼就見到了所欲到的地,那太美了,近於神話樣故事了。若是能衝,且能那麼略無危險的流過許多大灘同轉灣的急流,就在我們夢中衝去也很好吧。我們正是下駛呢。隻要平安,莫碰到大浪,莫同突到河中的石角相撞,莫隨漩溜滑進山洞去,明早上我們一睜眼來就望到辰州木關上那個大廟,至少我是很願意這船於夜間會掙脫了繩索向下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