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到你醒咧,你起來我醒著。”尿還是一邊在灑。

我覺得話同他剛才的呼鼾不相稱,沒有理他。

“鎮晚上船都像在搖動呀。”

鎮晚上我都聽到足下很勻稱的呼鼾呀……想著一句要同他說的趣話,我笑了。

“水是漲了,真了不得;但不必怕。”尿是完了。

顯然是希望我於水的漲落上有一句半句話,他好從這話上發揮自己意見。

我還是沒有做聲。

“睡睡吧,早咧,要亮總還可以放心睡一覺。”

第三次的扳談,使我不好意思再讓他癡癡的立在我身邊了。我說水會真是漲了!他又說他一夜都覺船身是搖動的特別。也許在船上久了點的人,真有那樣本領,一麵平安睡覺勻勻稱稱的打著鼾,一麵還感覺得到船身的搖動吧。

他有了發揮議論的機會,於是從漲水起他斷定水縱是漲也不會很大……“先生,五尺,六尺,至多不過如此了。上麵並不落雨。上遊不落雨本地落雨,那漲水的地方是應輪到再下一點的地方——譬如說辰州那一帶去了。昨夜的雨是從此處落,或者辰州又要關城吧。那是可靠的。我在船上二十年了,別的看不到,水是看得到的。”

“那我們就讓辰州漲去吧。”

“是咧,辰州。決不會漲到……”他也沒有再說。

對河那個火把又在時明時滅的閃動了,我們倆的視線都似乎是注意到對岸。那火把,先時同本船比起來似乎還是在下流,如今已在我們上流了。接著又喊了兩聲,像遇了什麼,火把隱去,就不再聞那種尖銳聲音了。

“那是一個有公事在身邊過渡趕路的。”火把熄後,他很重的放了一口氣才說。

“怕真是呢。”

“我是常常聽到這種聲音的。這幾天每夜都有。喊的是渡船呀,渡船呀,半夜三更別人正好睡,他老人家卻渡呀渡呀的沿河叫。水是那麼大,若是船在這邊,還得劃兩趟。公事這東西真不是兒戲!”

“還不是隻有架起槳來的一法。我若是做了這門鬼事業,聽到喊,比他們還會更快一點……你敢不劃麼?慢一點他就會捶你。他是公事。誤了事他們長官就得要他的命。是不是,就要他的命?”

“那也看事來,若是打仗……”

“怎麼,漲了水麼?”艙裏的叔遠,大概是為我們談話吵醒了,似乎是在起身。

“莫出來吧,外麵空氣十分潤濕,風很涼,你咳嗽怕不好呢。”因為久立在微微的涼風中,我身上也覺得有點冷起來了。

“不怕呢,我稍站一回。”

“我們也要進來了!天又還沒亮。”

但是叔遠還是披了他那一個短短青布夾襖爬出來。

離天亮不知還有多久。空中又無星子同月。但在暗中久站一會,我們臉相是互相可以分得出來了。叔遠立在我身旁,沉默的望著天空。初吸著濕的空氣,不咳嗽了,隻聞著是略略在喘。看船的那人仍然立在船舷上,大大方方一隻手扶著濕的船篷,一隻手叉在腰間,遠遠的聽到一隻雞在叫,像是在對岸山上,又像是在比對岸山頂還遠近一個地方。不久,又另有一隻小雞在應和。接著是離我們大船不遠的一隻空船上大雞公和下去。又接著岸邊人家也有雞在拖長起喉嚨爭叫了。漸漸的看見東方的天把山頭的輪廓分出來了。去我們船不到幾丈的遠的另一隻大船上也有個人推篷,隻聽見尿灑在水麵時咚咚的響。依稀見到那人是穿了白色的汗衣。他大約也望到這一隻船上的人了,關照著說:

“水怕是漲了頗大!”

“大哥,是不會的,上頭並不聽說落雨。”他,看船的那人,又把這若甚可靠的經驗話同那白汗衣的人說。

“聽船上人說是上頭昨天也落了一整天。”白汗衣顯然是比他來得小心的多了。“再大一點,我們船會要移進港裏去吧。”

“落了也不怕,一隻空船,移動又不費事。我們係船的繩子很新,不移也不要緊吧。”

雖說是係船的繩子很新,自己像也是有點放心不過的樣子,就沿到船舷,用手扶著濕漉漉的篷架,螃蟹樣走船頭去了。

叔遠還是默默的立在我身邊。我們之間,因了各自的含默,各人把思想放在眼前事物以外的一個地方去了,兩人就像距離得很遠很遠樣。把距離縮短一點,是我們兩人——或者是我個人覺到實是一種需要。但是不能。兩人都不願說話,都不能說話。少年人對家鄉的眷戀,叔遠是正同許多家境頗好的不忍離開母親的朋友們一樣的。看到他白日在船上那種憂愁,與上半夜的談話,就很可知了。且在還未離開家中以前就想到下一次轉家的一切,如此孩子般心腸,怎能離開母親幾年去到外麵讀書呢。此時或正想到他的水碾子,以及在碾房中石磨旁用花布包了頭發滿身是糠灰的母親吧。或又想到侄兒文漢一個人到碾子堰壩上去釣魚也很寂寞。……小小的年紀,一方麵要他驟然丟開那幾乎可以說是嬌恣放肆的幸福小孩子的生活,一方麵是把身子嵌進一個新的陌生的世界中去:未來的不可知的恐嚇包圍了小小的心,少年人的鄉愁,嗬,少年人不能載的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