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叫我如何不愛它(1 / 1)

虎年尾巴上的臘月,忽然就病在床上,一股錐心的疼痛居然讓我消失了身體裏所有的能量,軟弱到哪怕看一份報紙,也要立刻倒下閉眼。

窗外是淅瀝瀝的冬雨,萎縮的花樹在冷風中瑟瑟顫動。我的手忽然觸到一團暖,熱熱地貼在我的被角,是我的小狗!它的眼睛很圓、很亮,此刻卻布滿血絲,它好像從來不眨眼,就這樣一直地看著我,不論我是睡著或是醒來。我忽然想起,已經一個多星期了,我都沒有力氣對它笑過。我捧起它的臉,很久沒有修理過的嘴角竟然長出了許多白毛,它好像一夜之間變成了伍子胥。看著它一臉的滄桑和憂傷,我努力地讓自己使勁地笑了一下,小狗先是豎起了耳朵,然後咧開了大嘴,它笑的時間比我長,一邊笑,一邊還冷不防地親吻我的臉。我想起那首歌:“所以悲傷著你的悲傷,幸福著你的幸福!”

病來如山倒。我不怕病,怕的卻是不能做任何事。每天側著躺、仰著躺,脖子已開始僵硬,臥床的感覺幾乎就是渾噩。但疼痛卻讓我清醒,原來“不疼”的感覺乃是人生之最大奢侈。眼睛的酸楚讓我無法讀書,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著、摸著小狗花生。花生不會講話,但它的身體處處都是語言,傷心時它會抽抽鼻子,安慰時會伸出舌頭,眼神裏也會寫滿無奈的落寞。我生病的這些日子,小花生就一直臥在我身邊,用它的身體暖我,從早到晚,須臾不離。

回想花生的到來,完全是個偶然。三年前的聖誕夜,家中小兒向聖誕老人祈願一隻小狗,翌日就發現臨街的美國朋友正在為他們新生的四隻小狗娃招募領養人。我們去得晚,就剩下黑毛的“小花生”。花生原本是為了給兒子做伴,到頭來都是我喂食洗澡,花生就認我為娘。後來的結果就是我每次與兒子擁抱,都要再抱抱這個小花生,因為它總是嫉妒得一直抱緊我的大腿。

家裏很靜,孩子去了學校,病中真正陪伴我的卻是小花生。我把它抱在枕頭上,它的臉對著我,眼睛裏充滿感激。想想這些日子,我不能再帶它到湖邊的小橋散步,不能帶它周末裏去公園坐滑梯、打悠悠,不能在車上將它的頭伸出窗外兜風,但是,眼前的花生,癡癡地看著我,眼神裏隻有無怨無悔。

平生第一次養狗,才知道狗對人的愛竟是無條件的。小花生自從跟了我,性格亦開始像我。喜歡貪床,喜歡吃。沒辦法,就隻有給它吃“健康食品”:黃瓜皮、西瓜皮、紅蘿卜皮,給啥吃啥,感覺是毒藥隻要是媽媽給它就毫不猶豫。最有趣的是得州大柚子,剝下的筋絡我都嫌苦,但花生不嫌,總是幸福地等待著,要與我一起分享完那隻大水果。可歎中秋節,月餅忘在桌上,它自己竟跑去偷吃一塊,意思是它也要“團圓”。花生總希望得到“人”的待遇,但是不能,它就會犯錯誤,而我必須獎罰分明,但“罰”過之後,它依然是親你、愛你,永不記仇。

我掙紮下床,因為我知道花生開始尿急。它的好是從不在家裏“解手”,急迫時會來扒拉我。到了後院,它還會箭步衝到花圃裏,那樣子好像是“肥水”不能亂流。都說小狗有兩歲兒童的智商,其實不止。花生最大的聰明就是能夠審時度勢,平日早上看我忙,就乖乖地臥著,斜眼看我。剛剛在電腦前伸個懶腰,它就跑上來叫你抱它。它的愛憎尤其分明,但凡有陌生人接近家門口,就開始狂吼,直到弄明白身份,態度180度大轉彎。每到傍晚,它會算準時間,把臉貼著家中的後門,等待著迎接爸爸下班。冬夜裏他爸爸叫它坐在腳上暖腳,它知道那是孝順,待小兒叫它過去暖腳,它是說啥都不肯。

中午小憩,小花生側枕在床頭,乖得大氣不喘,看它那可愛表情,我也給它一角被子。眯眼懷想很多狗的故事,最不能忘那一隻導盲犬,身患癌症,為主人最後一次導盲,掙紮著過了馬路,才倒在地上死去。還聽說一個女囚犯,入獄後非要自殺,典獄長百般無奈,忽然想起送進一隻小犬,小狗親吻那囚犯,女人重返人間。人與動物,真是奇妙的依戀。我們的世界,草木含美,動物藏愛,人啊人,又怎能不愛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