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輕輕撫上永琪的臉,笑容竟是孩子般的驕傲和滿足。他的話字字句句都清晰無比:“我是你的伴讀,也是你的親信,更是你的兄弟。有了危險,本因我來護你周全。可從小到大每一次危險境地卻都是你照顧我保護我。這一次讓我終於可以完成伴讀的使命,你會永遠記得我,對嗎?”
“不對,你要就這麼死了,我回頭便忘了你。”永琪聲音嘶啞到後半句話梗在了喉頭,眼淚大顆大顆的滴在他的臉上。
爾泰滿足的閉上雙眼:“永琪,我了解你,這樣說了你便是永遠也忘不掉我了……”
他喚他永琪,不是五阿哥,不是榮親王,是永琪。這是此生第一次,卻是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
他的聲音隨著最後一絲光線消失在天際,永琪緊緊地抱著他,試圖挽留下什麼,卻終是什麼也抓不住。黑暗中,永琪看不清他的臉,可卻感覺得到他的笑容。記憶中他的臉上總是掛著孩子般的笑顏,直至生命的盡頭,他也是微笑著離開。隻有那一次在書房裏,他抱著自己說:“對你而言我隻是伴讀,對我而言你卻是全部。”的時候掉過眼淚。
“正因為於我而言你不是全部,我才虧欠你所有……”
夜幕籠罩了整個戰場。清軍攻陷敵軍陣營,活捉土司莎羅奔。大金川之戰告捷。戰士們的歡呼聲伴隨著凱旋之音想起,剛才的廝殺和哀鳴此時都拋在了腦後。滿心滿眼都隻有勝利。
而這一切永琪都聽不真切,他隻是抱著懷裏漸漸冷卻的人,在地上坐了良久。阿桂將軍深深的歎了口氣,還是吩咐張廣泗好生照看著,自己便帶著士兵收拾戰場。瑤林一手牽著戰馬,一手提著龍淵站在遠處靜靜的看著。此刻的他麵對永琪竟有了些許畏懼。即便是靠近了,他也無話可說。
看著永琪依舊抱著爾泰的遺體坐在原地一動不動。瑤林還是沒忍住走了過去。他向張廣泗點了點頭。後者會意便招呼手下離開。
瑤林蹲下來,猶豫著伸出手去想把他摟進懷裏。開口竟不知要說些什麼。
當瑤林的手碰到永琪的瞬間,他像是觸電一般抱著爾泰閃到一邊。什麼也沒有說,甚至都沒有抬起頭看自己一眼。隻是把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了一些。
瑤林覺得心裏似是有千軍萬馬,急切的需要找到一個突破口。顯然他沒法對著永琪發火,若是給他一拳然後大喊:“他已經死了,你清醒些吧。”他敢保證,永琪立刻就能拔出短刀砍死自己。
於是隻能收回手來起身站到了他的身後,他想起了很久之前永琪在禦花園和自己說起的那個夢……那個時候永琪總在糾結懷裏的人會是誰,此時一切真相大白,夢境和現實驚人的重合在了一起。讓人恨透了兩者的殘酷。
戰士們紛紛抬著受傷的戰友回營。那些戰死沙場的英雄們,便就地埋葬。夜色越發濃重,空地上隻剩下敵軍的屍骸,一切都歸於平靜。永琪緩緩地抱著爾泰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踉蹌著往營地走。瑤林上前想扶住他。卻又在即將碰觸到他手臂的瞬間收回了手。
永琪把爾泰的遺體抱回自己的營帳,輕輕的放在床榻之上。頭也不回的對隨後進來的瑤林冷聲吩咐:“叫人送些清水進來,還有幹淨的衣物。然後去通知阿桂將軍我要立刻回京。”
“現在嗎?”瑤林輕聲問道。
“立刻。”
阿桂帶著眾人進到永琪營帳的時候,他正在認真清理著爾泰的身體,擦幹淨所有的血汙,再處理好傷口,換上他平時的衣物。從始至終都是他親自動手,不許旁邊的人碰一下。爾泰安詳的躺在床上,如同睡著一般,而永琪卻狼狽不堪,戰甲上蒙塵染血,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榮王請節哀!”
“我要帶他回去。”永琪跪在床邊,眼淚還是止不住的往外淌。他寧可死的那個人是瑤林,那樣自己便可以什麼都不再多想,和他死在一處。可為什麼是爾泰,他欠他的賠上性命都還不清。
眾人麵麵相覷,這西南到京城即便是不分晝夜快馬加鞭也要十數日。何況是帶著遺體。恐怕到了京城早已腐爛得不成樣子了。永琪現在這副樣子,沒有人敢站出來說話,大家都把目光投向瑤林。他是榮親王此次前來西南拚死要找的人,說話應該是有些份量的吧。
瑤林在阿桂的示意下開口道:“殿下,這恐怕有些麻煩……”
永琪打斷他:“我不管多麻煩,現在就找醫官來做防腐。然後我就待他回京城去。”
瑤林也顧不得其他人的目光,上前一步扶住永琪的肩:“你冷靜一點兒……”
永琪甩開他的手:“我已經很冷靜了,照我說的去做。立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