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陣憤怒平了,那時候他們照舊吃了晚飯,不過話卻說得不多;大家計劃著。
婦人們是早早退出的,男子們吸著雪茄,一麵組織另外一種比較具有賭博性的牌局,邀請了伏郎衛先生參加,他們以為這樣就便於巧妙地向掌櫃詢問怎樣去製伏普魯士軍官。不過掌櫃隻注意自己的牌,什麼話也不聽,什麼話也不回答,反而不斷地重複說道:“留心牌喲,先生們,留心牌喲。”他的思慮緊張得連吐痰都忘了,使得痰在胸脯裏不時裝上了好些延音符。他的肺葉是呼嘯的,發得出氣喘症的全部音階,從那些低而深的音符數到小雄雞勉強啼唱樣的尖銳而發啞聲音都是無一不備的。
他妻子被瞌睡困住的時候來找他了,他竟至於拒絕上樓去。於是她獨自走了,因為她是“幹早班的”,素來和太陽一同起身,而她丈夫卻是“幹晚班的”,素來準備和朋友們熬夜。他這時候向她叫喚:你要把我的蛋黃甜羹擱在火邊。”接著又來鬥牌了。大家在看見無法從他那裏打聽到一點消息的時候,就說是應當散了,每一個人都回到了床上。
第三天,大家依然是起得早的,心裏始終抱著一種空泛的希望,想動身的欲望也更迫切,因為在這個很可怕的鄉村客店過日子實在令人恐慌。
糟糕!牲口全係在馬房裏,趕車的始終杳無蹤跡。由於無事可做,他們繞著車子兜圈子了。
午飯是淒慘的,仿佛有一種冷落氣氛針對著羊脂球發生了,因為深夜的寧靜原是引得起考慮的,它已經略略變更了種種看法。他們現在幾乎怨恨這個“姑娘”了:她沒有秘密地去找普魯士人,如果找了,就可以使同伴們一起床都得到一個意外的驚喜。哪兒還有更簡單的?並且誰會知道?她隻須對軍官說自己原是可憐同伴們的悲歎,那就能夠敷衍麵子了。在她,那原是很不關重要的!
不過誰也還沒有道出這類的意思。
午後,他們正厭煩得要死,伯爵就提議到鎮外的附近各處去兜圈子。每一個人都細心地著了衣裳,於是這個小團體就出發了,隻有戈爾弩兌是例外,他寧願待在火旁邊。至於兩個嬤嬤,她們的白天時間都是在禮拜堂裏或者堂長家裏度過的。
寒氣一天比一天來得重了,像針刺一樣嚴酷地紮著鼻子和耳朵,人的腳變成很痛苦的了,每走一步就要疼一下,後來走到了鎮外,田野簡直是一片白茫茫的,在他們眼裏真淒慘得非常怕人,全體立刻轉來了,心靈是冰涼的而心房是緊縮的。
四個婦人走在頭裏,三個男人跟在後邊,略略隔開了幾步。
鳥老板是了解情況的。忽然問道這個賣笑女人是否想教他們在這樣一種怪地方還待些日子。伯爵始終是文雅的,說旁人不能把一種這樣難受的犧牲去強迫一個婦人,而要她出於自願。迦來-辣馬東先生注意於倘若法國軍隊像大家所懷疑的一樣真從吉艾卜開過來反攻,那麼隻能在多忒接觸。這種思慮使得另外兩個不安了。“倘若我們步行去逃難。”鳥老板說。
伯爵聳著肩頭說:“在這樣的大雪裏,您想這樣辦?而且還帶著我們的家眷?末後我們立刻就會被人來追,不過10分鍾就會被人趕到跟前,被人當俘虜一般牽著交給丘八們擺布。”
這話原是真理,誰也不發言了。
幾個貴婦人談著時裝,不過某一種的拘束力仿佛得使她們都是貌合神離的。
在街尾上,普魯士軍官忽然露麵了。他在那種一望無際的積雪上麵,映出身著軍服的長個兒蜂腰的側影,叉開雙膝向前走,這種動作是軍人們所獨有的,他們極力防護那雙仔細上了蠟的馬靴不教它染上一點惡濁。
在幾個貴婦人近邊走過的時候,他欠一欠身子,用一種輕蔑的神氣望一望那幾個男人,他們呢,都保持著尊嚴簡直不對他脫一脫帽子,雖然鳥老板做了一個像是去揭帽子的手勢。
羊脂球連耳朵都是緋紅的了,那三個有夫之婦認為這個丘八從前之對待這個“姑娘”是很具有騎士意味的。現在她們偏偏在同著她散步的時候遇見他,因此都感到了一陣大的屈辱。
這樣一來,大家談到他了,談到他的姿勢和麵貌了。迦來-辣馬東夫人本認識很多軍官而且能用識者的地位品評他們,這時候覺得這一個簡直不壞,她甚至可惜他不是法國人,否則他可以做一個很漂亮的輕裝騎兵軍官,使得一切婦人一定因為他被弄得神魂顛倒。
一下回到了旅館裏,大家都不知道怎麼辦。甚至於遇到一些細微的事也說些尖酸的語句。晚飯是靜默的和短促的,末後每一個人希望利用睡覺去消磨時間,都上樓休息了。第四天,人人都帶著疲倦的麵目和焦躁的心情走下樓來。婦人們不大和羊脂球談天了。
一陣鍾聲傳過來了。那是為了一場洗禮。胖“姑娘”本有一個孩子養在伊勿朵的農人家裏,她每年看不見他一回,並且從不對他記掛;不過現在想起這一個就要被人送去受洗的孩子,她心裏對自己的那一個動了一種突然而起的熱烈慈愛,於是她堅決地要去參觀這一場禮節。
她剛好出去,大家互相使著眼色,隨後就把椅子搬攏來,因為都很覺得終於應當有個決定。鳥老板動了靈感,說道:他主張去向軍官提議,隻把羊脂球扣下來而讓其餘的人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