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百年前的梨園行(1 / 2)

1916年初春,濟南的天氣特別寒冷。一個北風呼嘯的早晨,火車站附近的一個院子裏,太平劇院頭牌武生沈連升和他的徒弟李小升跟往常一樣,天剛蒙蒙亮就起床練嗓子、踢腿、翻筋鬥……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自從進入梨園行之後,師徒二人這個習慣從來沒有間斷過。師徒二人正在凜冽的寒風中苦練時,突然,當地駐軍的馬師長帶著副官送來一張請柬。原來那個竊居了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的袁世凱,要當什麼“中華帝國”的皇帝。

馬師長想巴結袁大頭,弄個山東省的督軍當當,於是就想在袁世凱舉行“登基大典”那天,要沈連升師徒二人在濟南的太平劇院,表演一出《千裏走單騎》。

沈連升從小就在北京的“喜連成”學戲,是正宗的科班出身,唱功、做功樣樣精通,是太平劇院的台柱子。沈連升和李小升的父親是“喜連成”的同科師兄弟,兩人關係情同手足。李小升的父親後來染上了鴉片煙癮,還不到三十歲就去世了。李小升的父親死後不久,李小升的母親就拋下不滿十歲的兒子,跟著一個軍閥去了山西太原。從此,沈連升就收養了這個可憐的孩子,兩人雖然是師徒關係,感情上卻跟父子沒有什麼兩樣。在沈連升的精心培養下,李小升唱、念、做、打也是樣樣出色。沈連升和李小升師徒二人合作演出的《千裏走單騎》,師父飾演關公,徒弟飾演馬童,當年被梨園界稱為山東一絕。

關於這場演出,沈連升也早有所耳聞。據說,當初這個馬師長曾花大價錢到北京請一些名角。一些愛國人士對袁世凱的複辟陰謀非常氣憤,他們公開在報紙上發表文章,號召演員們抵製這場演出。馬師長請不來北京的名角,於是就打起了山東演員的主意。北京的演員不願意給袁世凱捧臭腳,沈連升也不願意背上一個助紂為虐的罵名,他把副官遞上來的請柬丟在一旁說:“本人這些日子身體不好,不能參加這場演出,你們還是另請高明吧!”

副官狗仗人勢地說:“沈老板,濟南是馬師長的天下,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勸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免得皮肉受苦!”

馬師長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他那把寒光閃閃的戰刀,沾滿了愛國誌士的鮮血。李小升害怕師父遭到毒手,立刻走過來說:“師父,胳膊擰不過大腿,你還是收下這個請柬吧!”

隨從副官立刻掏出一把“袁大頭”說:“這是定金,演出結束後,馬師長還有重賞。”

當年的濟南,百業蕭條,看戲的人寥寥無幾,沈連升師徒二人的收入都很低,餓肚子是常有的事。一下子見到這麼多錢,李小升不顧師父堅決反對,立刻從隨從副官手中接過那沉甸甸的“袁大頭”。馬師長一行人馬剛走,沈連升就長歎一口氣說:“小升,你好糊塗啊!俗話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如今國難當頭,你我雖然不能拿起刀槍上戰場跟袁世凱拚個你死我活,可也不能為這個竊國大盜塗脂抹粉啊!”

李小升無可奈何地說:“可是,我也不能眼看著你死在馬師長的刀下呀!”

第二天早晨,馬師長就派了一隊士兵,強行把沈連升和李小升像押解犯人似的帶到了太平劇院。太平劇院舞台是清一色紅鬆鋪成的地板,演員在上麵翻跟頭、打把式非常得心應手,是當年濟南最好的演出場所。

沈連升雖然一萬個不願意,但還是得天天在舞台上排練,馬師長的人拿刺刀逼著呢!眼看著袁世凱“登基”的日子越來越近,沈連升愁得吃不香睡不著,四十多歲的人,頭上的黑發就白了很多。見此情景,妻子勸他說:“你就想開些吧,不就是演一場戲嗎,你就不要這麼認真了。”

沈連升說:“你當我是為了自己嗎?像我沈連升在梨園行雖然談不上大紅大紫,但是也算是功成名就了,即使因為參加這次演出留下千古罵名,今後再也不能登台演出我也認了。小升就不同了,他還年輕,如果這麼年輕就壞了名聲,今後還怎麼在梨園行混飯吃呀!”

妻子長歎一口氣說:“唉,你要是真的不演,馬師長能放過你嗎?”

沈連升說:“我也是為這事犯愁啊!”

再說李小升,他的心裏也不踏實,從師父的表情上就能看出,他現在每天在舞台上排練,那隻是在馬師長刺刀的逼迫下不得不這樣做。如果真的到了袁世凱“登基大典”那天,師父會老老實實上台演出嗎?李小升太了解自己的師父了,他認準了一個理兒,十頭牛也拉不回來!如果到了那天師父果真不肯登台,殺人不眨眼的馬師長,那是什麼事也幹得出來的……想到這裏,李小升就想找師父談談,商量一個萬全之策。他剛走到師父窗前,恰恰聽到了沈連升最後這句話,原來師父早已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了,他是在為我的前途發愁啊!李小升也是個熱血男兒,他猛然推開房門,撲通跪在地上說:“師父,弟子錯了,我說什麼也不參加這場演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