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鍾情
1932年盛夏,一場暴雨過後,岫岩縣城如意閣年輕的大掌櫃白荊南,和往常一樣來到城外白沙河邊收購河磨老玉。岫岩是聞名中外的玉石產地,這裏出產的岫玉質地優良,滔滔河水從山上衝下來的河磨老玉更是玉中的極品,每年到了這個季節,兩岸很多人都要在河水中撈玉。
白荊南二十三歲,父親去世後他就成了如意閣的大掌櫃,他十五六歲被父親送到北京跟一個有名的玉雕大師學手藝,半年前父親去世後他才回到岫岩。
白荊南站在河邊,等待著哪個撈玉人撈到上等的好玉,他立刻就出錢買下來。就在這時,突然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呼救聲:“救人啊,有人落水了!”
白荊南抬頭一看,隻見滔滔的河水中,一個年輕女子正在拚命地掙紮著,遠遠地看上去,這個落水女子時而被洪水拋向空中,時而又被巨浪打入水下,情況萬分緊急。前方不遠就是有名的“鬼門關”,那裏不但水深流急,而且水下還有一條直通山洞的暗河,如果這個姑娘被洪水卷進暗河,後果不堪設想!
見此情景,白荊南立刻找來一條小船,冒著生命危險向那個年輕姑娘劃去。白荊南費了很大力氣,才把那個姑娘救上船。白荊南這才看清了被救姑娘的麵貌,她的皮膚白裏透紅,就像一塊精心雕琢的美玉似的,瓜子臉、杏核眼,紅唇白齒……此刻,這個被救的姑娘側臥在一條小船裏,就像一尊美麗的玉雕。世上竟有這麼美麗的女子!白荊南都看呆了。
白荊南離開岫岩多年,很多人都不認識了。他關切地問道:“你沒事吧?你是誰家的姑娘?你是怎麼掉進水裏的?”
麵對白荊南的一連串提問,這個被救的姑娘一言不發。白荊南以為這個姑娘是被嚇蒙了,也不再問什麼,連忙奮力把小船劃到岸邊。誰知小船剛剛靠岸,隻見那個姑娘突然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就向城內跑去。
“姑娘!姑娘……”
白荊南喊了幾聲,那個姑娘就像沒聽見似的,繼續拚命往前跑,眨眼之間就在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一個撈玉人憤怒地罵道:“真他媽的沒良心,連聲謝謝都不說就跑了,早知道這樣,你就不該救她!”
白荊南問道:“這是誰家的姑娘,我怎麼不認識?”
另一個撈玉人說:“她就是雅趣齋大掌櫃那六爺的千金小姐那琢兒!”
一聽這話,白荊南頓時呆若木雞!白家和那家都是岫岩縣城的大戶,兩家都是世代相傳的玉器商人,同時也是水火不相容的冤家對頭。早在乾隆年間,白家和那家就是專門為宮廷雕琢玉器的專業戶,兩家為了生意上的事,明爭暗鬥從來就沒有停止過。
最嚴重的一次是慈禧太後六十歲生日前夕,老佛爺派欽差大臣來到岫岩,要做六十個岫玉如意。為了爭奪這筆生意,那家的先人甚至勾結土匪,砍傷了白家先人的雙手……從那以後,那、白兩家就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沒想到今天白荊南竟然救了那家的大小姐,這件事不禁令這位年輕的玉雕大師感慨萬千。白荊南不解地問道:“這位那小姐是怎麼掉進河裏的?”
一個撈玉人說:“她好像是到河邊洗衣服,不小心就掉進河裏了……”
那家是岫岩城裏有名的大戶,用人、夥計十幾個,怎麼會讓一個千金小姐自己到河邊洗衣服呢?這裏麵一定大有文章。白荊南連忙問道:“那小姐在什麼地方洗衣服?”
撈玉人指著遠處一塊大石頭說:“就在那兒!”
遠處那塊大石頭,一半沒在水中,一半露在外麵,附近很多婦女經常在石頭上麵洗衣服。白荊南帶著滿腹疑惑,圍著那塊石頭轉了好幾圈,也沒看出有什麼名堂。
關於那家這位千金,白荊南早有所耳聞,據說此女非常聰明,不但精通玉石雕刻,而且還掌握了一手鑒別玉石毛料的絕活,不管是什麼樣的玉石毛料,她隻要看上一眼,就能判斷個八九不離十。
從事玉雕行業的人都深有體會,有了一塊上好的玉石原料,就意味著能雕琢出一件玉雕珍品。隻是,大多數玉石毛料都包裹在厚厚的石頭裏麵,肉眼很難辨別真假。那琢兒隔著厚厚的石頭就能識別玉石毛料的本領,白荊南非常佩服。
白荊南推斷,那琢兒很可能是在專心鑒別玉石毛料的時候不留神失足落水的。推斷畢竟隻能是推斷,白荊南在附近轉悠了半天,也沒發現什麼玉石毛料,眼看天色已晚,他隻得一無所獲地回到了家中。
晚飯後,白荊南仍在思考這個問題:這個那琢兒到底發現了什麼呢?就在這時,一個夥計走進來說:“掌櫃的,有人送來一封信。”
白荊南打開信封一看,竟是那琢兒寫的一封感謝信。那琢兒在信中說了不少感謝白荊南舍身相救的話,還約他到三友茶樓相見,她要當麵致謝。
多年來,白家和那家從無來往不說,況且那琢兒是個沒出嫁的姑娘,白荊南也沒結婚,那琢兒能主動發出這樣大膽的邀請,白荊南頓時就被這位姑娘的膽識震撼了。白天,那琢兒蜷伏在小船上那楚楚動人的模樣,已經深深地留在白荊南的心裏。白荊南曾經無數次夢想過自己今生能遇到個一見鍾情的姑娘,今天夢想變成現實了,盡管這個讓自己心動的姑娘是仇家的女兒,但他還是激動得熱血沸騰。
白荊南立刻興衝衝地前往三友茶樓,他恨不得馬上就能見到自己心儀的姑娘。
隔牆有耳
白荊南還在路上,那琢兒已經端坐在三友茶樓一個臨街的包廂裏了。此時的那琢兒一身男人打扮,穿長衫、戴禮帽,鼻梁上戴著一副寬大的墨鏡,儼然一個闊綽的紈絝子弟。
那琢兒聰明過人,那封信是她花兩個銅板雇街上一個小孩送到白家的,究竟白荊南能不能來,她也沒有把握。那琢兒這麼做也是留了一手,萬一白荊南不來,她也不至於被人認出來,丟了她這位大小姐的臉麵。
那琢兒今年剛剛二十歲,上無哥哥姐姐,下無弟弟妹妹,是那家的獨生女。那琢兒是那六爺的掌上明珠,從小嬌生慣養,要星星不敢給月亮,十分任性。那六爺把祖傳的玉雕手藝都傳給了這位獨生女兒,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這個寶貝女兒身上了。
不出白荊南所料,那琢兒在白沙河邊上的確發現寶物了,這個寶物就是那塊人們經常在上麵洗衣服的大石頭。洪水過後,那琢兒和白荊南一樣,也想到河邊收購一些河磨老玉,當她來到那塊大石頭上麵的時候,一下子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在夾雜著大大小小山石的洪水衝擊下,這塊巨石對著河水的那一麵,露出好幾個深淺不一的斑痕。
那琢兒那雙眼睛實在是厲害,她一眼就看出在這些斑痕下麵,包裹著一塊上等岫玉。想不到這塊在人們眼皮底下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巨石,竟然是一塊罕見的玉石毛料!這一驚人的發現,把那琢兒激動得心都快從胸口跳出來了,她彎下腰,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撫摸著那些透著綠光的斑痕。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一股洶湧的洪水突然襲來,那琢兒躲閃不及,一下子就被滔滔的河水卷走了……
那琢兒從家裏出來的時候,她父親那六爺跟商會會長的兒子王鳳翔在客廳裏不知談著什麼。王鳳翔看上了那琢兒,他有事沒事就往那家跑,借機跟那琢兒套近乎。那琢兒看不起王鳳翔這個紈絝子弟,她連聲招呼都沒打,就大搖大擺地往外走。
那六爺說:“家裏來客人了,也不打個招呼!”
那琢兒白了王鳳翔一眼說:“他是你的客人,又不是我的客人,我幹嗎要跟他打招呼?”
王鳳翔沒話找話說:“琢兒,你打扮得這麼漂亮,這是要去哪兒?”
那琢兒故意氣他說:“我去見男朋友,王大少爺有啥想法嗎?”
王鳳翔尷尬地:“這……這……我能有啥想法!去吧,去吧。”
此刻,那琢兒坐在茶樓窗前,不時望著路上的行人,她非常希望白荊南能不計前嫌前來赴約。
那琢兒幾年前曾留學法國學習過雕刻藝術,受過很多思想新潮人物的影響。在這期間,那琢兒有幸認識了正在那裏講學的藝術大師劉海粟,還跟劉大師學過人體繪畫藝術。白天,白荊南冒死相救的那一幕,給那琢兒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白荊南不認識那琢兒,那琢兒卻認識白荊南,當他被白荊南救上小船的那一瞬間,她就被眼前這個勇敢英俊的青年征服了。當時,那琢兒之所以假裝昏迷,是因為她不知道白荊南能不能接受她這個仇家的女兒。
那琢兒請白荊南來三友茶樓,除了要當麵向他表示愛慕之心,還有一個隻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就是她要把那塊冒死發現的玉石毛料,送給救命恩人白荊南。
白荊南走進三友茶樓,女扮男裝的那琢兒熱情地迎了上來,隻見她雙手作揖說:“白掌櫃不計前嫌,舍身相救,那琢兒這廂有禮了!”
那琢兒的這身打扮,顯得更加超凡脫俗。白荊南連忙還禮說:“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幾句寒暄過後,談話很快就進入了正題。當白荊南得知那琢兒要把她冒死發現的那塊玉石毛料送給他時,立刻就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說:“不行不行,那是你冒著生命危險發現的一塊寶貝,我白某豈能不勞而獲?這件事萬萬不可……”
白荊南麵對罕見的玉石毛料竟然不為所動,這越發激起了那琢兒對他的愛慕之情。這個開朗大方的姑娘,又提出另外一個方案:兩人聯手合作,共同把這塊上等玉石毛料,雕琢成一件傳世的玉雕珍品。
白荊南正苦於找不到一塊稱心的玉石毛料,那琢兒這個建議正中下懷,他無比興奮地說:“這個主意我可以接受。”
白荊南最拿手的是刀功,這是白家祖傳的絕技;那家也有看家的本事,那琢兒從父輩那裏繼承下來的打磨玉雕作品的手藝,堪稱中國玉雕界一絕。
很多玉雕收藏家,都渴望能得到一件既有白家刀功,又有那家磨功的玉雕作品,可是,因為那白兩家積怨太深,根本沒有合作的可能,所以,人們渴望的那種玉雕珍品,也就始終沒能問世。現在,那琢兒主動提出兩家合作,而且還主動奉獻出她冒死發現的那塊玉石毛料,白荊南越發對這位漂亮姑娘刮目相看了。
白荊南和那琢兒都是急性子,兩人立刻就從如何從河邊運走那塊玉石毛料,如何解料,如何設計圖案,甚至連兩人如何雕刻、打磨等細節問題都商量到了。兩個年輕人越談越興奮,突然,窗外一個黑影一閃就不見了。那琢兒警惕地說:“不好!有人偷聽我們的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