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我爹開機,眯縫眼兒把向我陳述過的原因又重複一遍,當然再次強調吳德是吳副縣長的兒子,最後無比為難地說:“鍾總你看,吳副縣長的秘書都來兩次了。等著要結果。再說了,鍾小禾這段時間接二連三地惹事,我都兩個月沒得班主任津貼了。”
他每月享受著我爹為他繳的八百元話費,又對津貼戀戀不舍,有點魚和熊掌和燕窩和廚師都要的意味,或者幹脆點說,二奶都登堂入室了,還想和老婆親密無間。我爹沒說話,隻笑了一聲。眯縫眼兒好像知道自己的話有問題,趕緊補充,“我倒不在乎那點錢,關鍵是沒麵子。上次那件事處理之後,學生都很崇拜鍾小禾,弄得我在班級很不好開展工作。鍾總你看咋辦?”
也難怪眯縫眼兒為難。副縣長的秘書幾次來學校要吳德的門牙。事情越鬧越大,結果我爹給吳德裝了烤瓷的門牙,還是外國進口的。又花了很多錢各路打點,然後主動提出領小禾回家,答應先家庭教育一番。
外麵的事兒終於漸漸平息,可我們家的事兒卻更加糟糕——小禾被我爹領回來的第二天,就失蹤了。當我們滿街找小禾的時候,小禾正在等火車。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以下的所有經過,包括細節都是我後來知道的。為了講好這個故事的結局,下麵,我將轉換一下人稱。
站台上刮著風,濕漉漉的。小禾在昏暗的夜色中徘徊了很久。終於,一列客車的車頭震得道軌當當作響,在迷茫的夜色中張開了巨大的光亮的紅眼睛。小禾迅速走上前去,接著回頭望了一眼。可他隻看見了站台上幾星昏黃的燈光,路軌上還有兩三簇手電筒發出的光線,然後就是上下車的人群和茫茫暗夜了。
後麵有人催:“快點。怎麼不走了?”
小禾一抬腳,邁進了車廂,他把這個熟悉的小城留在身後,留給茫茫黑夜。他沒買票,手裏隻攥著一張站台票。他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他最初隻不想去上學了。在他的感覺中,那個學校似乎不願意接納他。食堂風波後,同學們空前崇拜他,班主任的目光中卻充滿排斥和厭惡。雖然這些都是深藏起來的,但他感受得到。
人們在車廂裏移動的速度簡直和蝸牛沒什麼區別。小禾就擠在過道裏等待,別人往前挪一步,他挪一步。有時還要給迎麵過來的人讓路。有人背著挺大的包,讓路因此非常麻煩。
火車開動了。有那麼一刻,小禾的心裏充滿茫然和後悔。
又經過幾個站,車廂裏的人有增無減。火車裏昏暗、溫暖、氣味難聞,車廂到處擠滿昏睡的乘客。小禾後來終於在靠近通往另一節車廂門旁的角落裏找到一個座位。在搖搖晃晃的昏暗的燈光裏,他依稀看見,在他的周圍,乘客們橫七豎八地躺在條凳上和支起的靠背上,地板上。車輪轟轟作響。
困倦向他襲擊,他的脖子就像被人抽去了筋骨一樣,軟軟地垂下來。一開始他還努力堅持著,隔三差五把頭抬起來,睜開眼,晃上那麼一晃,最終徹底地垂下了,而且越垂越深。有時他要調整一下方向,但都是在睡夢中完成的。
他被人推醒是後半夜的事了。他還在做夢呢,他夢見了我媽,也夢見了上學期來實習的那個年輕的大學生,他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安然。安然和他們課上一起討論,課下一起上網聊天,安然走時,全班同學都哭了。小禾還夢見了他的語文老師,語文老師站在講台上,一手端著書,聲音很特殊地讀著:“……香蕉一點兒也不好吃,澀澀的……”
小禾就是在這時被人推醒的。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東倒西歪的麻袋、箱子、短皮襖,構成了一副粗野、淒慘的景象。他奇怪這是在哪兒。在他麵前,站著兩個穿製服的人。他沒聽清他們剛說了什麼,就向身邊去看。有人也在看他,更多的人在昏睡。殘餘的夢景在他頭腦裏和現實鬥爭著,終於是夢境由模糊而至消失。那兩個人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這次,小禾聽清了,他們說:“票呢?”
無盡的玉米地
要不是因為春江,三十多年前的那個下午,我會像往常一樣,去後街胡同,和後街的孩子們一起,蹲在地上,圍成一圈丟手絹,或繞著那幾棵老榆樹推鐵環兒。總之,不去南台子的玉米地。
春江是後街的孩子王,大我兩歲。我上一年級,他上三年級。直接說吧,他什麼都知道。一次爭論地球大還是太陽大,我和春燕連想都沒想,就異口同聲地說,當然是地球大了。
“就知道你們會這樣說。”春江嘎嘎地笑起來,“別看太陽像個圓盤子,但它要比地球大無數倍。”春江使勁擴張著雙臂。正是秋天,一枚黃葉飄飄悠悠地從樹上落下來,正好落在春燕的頭頂。
“如果地球是這個樹葉,”春江的手迅速地在春燕的頭上一晃,葉子就被他捏在了手裏。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搓撚著葉子的把兒,葉子風車一樣轉個不停。春江再把剛才的話補充完,“那麼,太陽就是這個樹園子裏所有樹葉兒的……”停住,想一下,接著說,“一百倍。”
春燕和我的目光馬上驚訝地轉向樹林,看著層層疊疊的落葉。
“這是不可能的。太陽上有高山大河嗎?”我問。
“有豬狗鵝鴨嗎?”春燕也搶著快問。
“有坦克大炮,有美帝蘇修嗎?”我又補充一句。春江答不上來了。我們最後去找林小兵老師。
林小兵老師是上海來的知青,白淨秀氣,不像我們老哈河人,一個個黑不溜秋。林小兵老師戴一副眼鏡,每日裏溫和地笑著。隻要過年回上海,準帶回一大包花花綠綠的鉛筆,還有散發著香味的五彩橡皮,每個同學都有份。老哈河小學的孩子沒有一個人不喜歡他。我媽當著我爹的麵也敢說女人嫁了林小兵那樣的人,才沒白活。
我們跑去找林小兵老師,沒想到林小兵老師說春江說的對。
“太陽看著小,是因為離我們太遠了。”林小兵老師仰著頭,眯著眼睛向上看。
“多遠呢?”我也仰著頭,“像天空那麼遠嗎?”
“比天空還遠。”林小兵老師說。
原來世界上還有比天空更遠的地方。我正想得出神,春江嘻嘻地笑起來:“老師,她們還說一個月有一百天。”
林小兵老師笑彎了腰。我的臉一下子紅了。其實,說一個月有一百天的不是我們,是老劉頭。
那天,老劉頭和隊長吵架,說隊長用黑筆頭子戳人,在記工分時,把他的三十二號,三十三號,三十四號……總之,一直到一百號的工分都弄沒了。我和春燕在人堆裏鑽來鑽去,終於擠到最前頭。老劉頭氣得胡子一撅又一撅。隊長卻咧著嘴笑起來。老劉頭惱了,一邊試圖往前衝,一邊罵隊長:“缺德的龜孫子——”春燕和我那時隻會念二二得四,三三得九,並不知道每月有沒有三十二號,三十三號,三十四號……見老劉頭氣得胡子撅得老高,就覺得是小眼鏡隊長欺負人,把剩下的七十號都偷著給弄沒了。真是缺德的龜孫子。正你一句我一句地學著大人罵著,春江從村西頭跑過來。我們趕緊告訴他。
“你們,小孩的幹活,什麼也不懂,統統的,拉出去,死啦死啦的。”他學著《地道戰》裏日本鬼子的腔調,衝我們拉緊了彈弓。春燕和我本能地抬起手,捂住頭。等了半天,石子也沒打中我們。我們在胳膊後麵偷著往外看,春江正咧嘴衝我們笑。春燕把胳膊放下後就哭唧唧地說:“看我不回去告訴爹,揍你。”
“還有臉告狀。連一個月有幾天都不知道。別丟人啦!”春江嚷著,揚長而去,書包一甩一甩地擊打著他的屁股,裏麵的鉛筆盒“哐當哐當”地響。
“一個月最多三十一天。嗯,是這樣……地球繞太陽走一圈就是三十一天,有時是三十天。”林小兵老師一邊說,一邊用兩個粉筆頭假設太陽和地球比劃著。我們驚訝得合不上嘴,低頭看看腳下。
“地球還走啊?”我懵懂地問。
“好好念書,以後就知道了。”林小兵一笑,又露出那兩顆尖尖的虎牙。
“大嘴拉兒,到底誰對?”從林小兵老師的辦公室一出來,春江就用彈弓戳著我的後背問。
“大嘴拉兒”就是春江給我起的外號。大嘴啦兒是一種水鳥,終日鳴叫在老哈河的上空。以捕魚為生,嘴大,嘴的輪廓是紅顏色。每當後街的孩子衝我喊大嘴拉兒時,我都在心裏暗暗埋怨謝家姨奶奶。聽我媽說,我出生後,謝家姨奶奶倒拎著我的兩隻小腳,另一隻手使勁打著我的小屁股——我出生後是沒氣的——大約過了一袋煙的功夫,“哇——”在我嘹亮的哭聲中,謝姨奶奶大驚小怪:“哎呀呀,我的小祖宗哎,”這是她的口頭禪,“我的小祖宗哎,這小丫頭嘴可不小。男兒嘴大吃四方,一個丫頭,這麼大的嘴怎麼了得,還不得把婆家吃得米囤見底啊。”掀起葦子炕席,折斷一截,拿到我嘴邊比劃了一下,又折下一截,把和我嘴巴長度相等的那截別在葦席上。“別住了嗎?”我媽有氣無力地問。她屁股底下那堆又白又細的沙子被血染得鮮紅。“別住了。放心吧。”謝家姨奶奶衝她神秘地眨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