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獲獎作家
JohnSteinbeck(1902-1968)
巨人樹
我在巨人樹身邊過了兩天。這兒沒有旅客,沒有帶著照相機吵鬧的人群,隻有一種大教堂式的肅穆。也許是那厚厚的軟樹皮吸收了聲音才造成這寂靜的吧!巨人樹聳立著,直到天頂,看不到地平線。黎明來得很早,直到太陽升得老高,遼遠天空中的羊齒植物般的綠葉才把陽光過濾成金綠色,分作一道道、一片片的光和影。太陽剛過天頂,便是下午了,緊接著黃昏也到了。黃昏帶來一片悄語的陰影,跟上午一樣,很漫長。
這樣時間變了,平時的早晚劃分也變了。我一向認為黎明和黃昏是安靜的。在這兒,在這座水杉林裏,整天都很安靜。鳥兒在朦朧的光影中飛動,在片片陽光裏穿梭,像點點火花,卻很少喧嘩。腳下是一片積聚了兩千多年的針葉鋪成的墊子。在這厚實的絨毯上聽不見腳步聲。我在這兒有一種遠離塵世的隱居感。在這兒人們都凝神屏氣不敢說話,生怕驚擾了什麼—怕驚擾了什麼呢?我從孩提時代起,就覺得樹林裏有某種東西在活動—某種我所不理解的東西。這似乎淡忘了的感覺又立即回到我的心裏。
夜黑得很深沉,頭頂上隻有一小塊灰白和偶然的一顆星星。黑暗裏有一種呼吸,因為這些控製了白天、占有了黑夜的巨靈是活的,有存在,有感覺,在它們深處的知覺裏或許能夠彼此交感!我和這類東西(奇怪,我總無法把它們叫作樹)來往了大半輩子了。我從小就赤裸裸地接觸它們。我能懂得它們—它們的強力和古老。但沒有經驗的人類到這兒來卻感到不安。他們怕危險,怕被關閉、封鎖起來,怕抵抗不了那過分強大的力。他們害怕,不但因為巨衫的巨大,而且因為它們的奇特。怎麼能不害怕呢?這些樹是早侏羅紀的一個品種的最後的孑遺,那是在遙遠的地質年代裏,那時巨衫曾蓬勃繁衍在四個大陸之上,人們發現過白堊紀初期的這種古代植物的化石。它們在第三紀始新紀和第三紀中新紀曾覆蓋了整個英格蘭、歐洲和美洲。可是冰河來了,巨人樹無可挽回地絕滅了,隻有這一片樹林幸存下來。這是個令人目眩神駭的紀念品,紀念著地球洪荒時代的形象。在踏進森林裏去時,巨人樹是否提醒了我們:人類在這個古老的世界上還是乳臭未幹、十分稚嫩的,這才使我們不安了呢。毫無疑問,我們死去後,這個活著的世界還要莊嚴地活下去,在這樣的必然性麵前,誰還能作出什麼有力的抵抗呢?
(孫法理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