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獲獎作家
KawabataYasunari(1899-1972)
關於美
我看罷相撲夏季賽場最後一天的比賽歸來,一踏進工作間,就看見桌麵上擺著的希臘小陶偶和六朝陶俑。前些時候,我從京都帶回一件陶器,把它同陶俑擺放在一起。這兩件陶俑,一件是一千五百多年以前的,一件是兩千多年以前的。這兩件文物,都是從古墓出土,也都是不上彩釉的素陶俑。希臘的是左手持環的女俑,高的二十公分;六朝的是文官,男性,高約二十五公分,兩件都是小巧玲瓏的立像。
夜半,麵對著這兩尊典雅的古代陶俑,聯想到白天的現實中所看到的相撲力士的魁梧身軀,我忽然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希臘的陶俑是從京都帶回來了,我又浮起了京都舞女的姿影。不論是京都的“祗園”舞伎,還是東京的相撲力士,他們都是存在於今天的我們當中。甚至被譽為國技或國色。舞伎和相撲力士,從體格來說,是兩個極端;從職業上需要的裸體和服飾來說,也是兩個極端。相撲力士和舞伎,從生理常識和倫理角度來看,應該是病態的醜陋的,可我們許多人卻感到美,甚或狂熱,要求保留男性遺物的發髻和女性的垂帶,假使沒有這種傳統的發髻和垂帶,就顯得古怪和醜陋。細想起來,這也是咄咄怪事。這雖是體格、姿態的事,可在我們的心靈上、思想上,恐怕也有不少這類東西吧。
體重一百七十多公斤的橫綱東富士和體重四十多公斤的作家我,是在同一個時期的日本,在各自不同的道路上奮進的。想起這些,倒也饒有興味。體會也好,哀傷也好,都是無止境的。這樣一個我,為了寫這篇文章,要消除睡意,便用田能村竹田的手工製茶碗喝了一碗玉露茶。茶托是中國錫製品,那是煎茶師家華月庵祖傳的茶具。我喝了玉露,同時也喝了美國咖啡。小茶壺上有竹田雕刻的“竹窗滿月點苦茶”的字樣。茶碗上也寫了些什麼。這是文政八年竹田四十九歲之作。然而,我隻顧品茶,沒有把茶具的作者和日本式的玉露炮製法放在心上。戰敗後,我喝美國咖啡也是如此,想它就覺得不得了,不想它也就渴了。我還凝視著放在桌麵上的一兩千年以前的東方和西方的陶俑。
有時我從羅丹的青銅像的手,想起了亡友橫光利一的手;有時從能的侍童麵具,想起了橫光利一的臉。我覺得彼此確很相似。我這種心理活動又算是什麼呢?今天看罷大相撲歸來,又看了古代陶俑,我的腦海裏又浮現了相撲力士和舞伎的姿影。前些日子,我也看了京都的“祗園”舞伎。相撲力士和舞伎的體格和風俗,是否反人之常態,則另當別論,那時候我隻是隨習罷了。然而,我覺察到這兩個極端的現實存在時,我就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古代希臘的陶偶和古代中國的陶俑並排擺放在日本的我的書桌上,此番情景也是一種異常吧。它既成了生的喜悅,也成了生的恐懼。
我畢竟無法認為古代希臘陶俑就是兩千多年以前的希臘姑娘的形象。這是寫實的作品。六朝陶俑則是象征性的作品。從這兩尊小小的陶俑,我感到了西方和東方的遙遠的源流。可是,現在的我,把這兩件陶俑都作為現代的東西來凝視,作為現代的東西而感到它們很美。這麼說來,它們的美,在我的書桌上已經存在一兩千年以上了,今後還會繼續存在一兩千年以上嗎?像相撲和舞伎這種被扭曲了的美,也很執著,難以舍棄,這似乎就是我們的悲哀。
(葉渭渠譯)
我的伊豆
伊豆是詩的故鄉,世上的人這麼說。
伊豆是日本曆史的縮影,一個曆史學家這麼說。
伊豆是南國的楷模,我要再加上一句。
伊豆是所有的山色海景的畫廊,還可以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