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傑瑞搭一班電梯下樓。正值下班時間,電梯中十分擁擠。我話說得隱晦:“那邊怎麼就那麼吸引你?”傑瑞一副心馳神往:“我覺得我就是屬於那邊。”我被傑瑞的神神道道驚出一身冷汗。這要是有一天他突然覺得自己屬於天堂,豈不是要了結了自己?我低聲道:“那邊不好,天天吃牛排漢堡包,人的脂肪層都快要比磚頭厚了。”傑瑞說:“我會自己下廚。”我繼續低聲:“那邊真不好,治安差,歹徒滿街跑。”傑瑞又說:“我本本分分,不生事端。”我心想:呦嗬,你的意思是我不本分?我生事端?我再道:“人家看不起黃種人的。”傑瑞拍拍我的肩膀:“自己看得起自己就行了。”
縱然我和傑瑞低聲,但我們的對話還是吸引了電梯中人的關注。
傑瑞衝入大雨之中,他那把壞了一根鋼絲的雨傘在風中飄搖得像一片荷葉。我駐足玻璃旋轉門前,忌憚於外麵的大風大浪。
有個男人旋轉了進來,我看著他那麵熟的臉離我越來越近。終於,他停在我麵前,開口道:“黎先生說送你回家,車就在外麵。”我推辭說:“不麻煩了,我坐出租車就行了。”黎至元的司機彬彬有禮:“這天氣你是搶不到出租車的。”我還想推辭,司機又道:“黎先生說了,如果你再三推辭,那就不勉強了。”我一聽這話,就老老實實跟著司機走了,還叨咕了兩遍:“不勉強,不勉強。”
我一屁股扭進黎至元的寶馬時,樓裏樓外因這鬼天氣而躊躊躇躇的女子們,齊刷刷地把目光射在了我的身上。我們都一樣,平日在這金碧輝煌的大樓中叫囂著獨立二字,恨不得能撐起一大半的天,然而一有了艱難,卻都不謀而合地想把這片天一股腦兒地拋給一個男人,自己好躲在他的臂彎下小憩一會兒。我看著黎至元,這個男人雖不是我能依仗的臂彎,卻也接下了我不願撐著的那片天。
我主動開口:“你好。”黎至元效仿我:“你好。”我沒了話,他也並不開口。我和他之間架起的那座橋梁,像是已經攔腰塌陷了一樣。
這時,肖言打來電話。我拿著手機不知該不該接,黎至元卻把目光偏向了車窗外。
我想:肖言這遙遠的關懷已經是他盡力而為的吧。他沒有翅膀,飛不到我的身邊,那麼這區區一通電話,我該滿足了吧。然而,那個我本以為打來電話關懷我是否在暴風雨中安然無恙的肖言,卻是對我說:“小熊,這個周末我有公事,不能陪你了。你改日再過來,好嗎?”
肖言這句溫柔的詢問像是給閃電加了火力,它喀的一聲劈開了黎至元的車子,劈在我的頭上。我不安地看了看黎至元,他還是泰然自若地看著窗外。原來,它隻是穿過車子,劈了我一個人而已。
我對肖言說:“好吧。改日吧。”其餘的,我什麼也說不出了。末了,肖言說:“上海那邊雨大不大?你一個人小心一點。”我說:“好,放心吧。”掛了電話,我暗暗冷笑:肖言啊肖言,既然你總是任我一個人,那麼我小不小心的,又與你何幹?
我以為我是暗暗地冷笑,但其實,我出了聲。黎至元聽見了聲音,把目光投回到了我的身上。我尷尬地笑了笑:“你,你,你今天來我們公司了是吧?”黎至元點點頭,沒說話。我有些惱火:“你嗓子不舒服嗎?怎麼不說話?”黎至元聳了聳肩:“不關嗓子的事,是沒有非說不可的話。”
黎至元終於激惱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