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畫麵照亮了我的整個童年。稍大一點,每當和小夥伴談起我還在繈褓裏就去過大城市,我就會興致勃勃眉飛色舞,腦子裏淨是高樓大廈,臉上都是幸福自豪。以後我曾經多次問過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們中是不是有人帶著我到過大城市?母親和父親總是搖頭說,小時候家裏窮得連吃飯都成問題,哪裏可能去過大城市?
顯然,那個時候我沒有去過城市,我隻是向往城市。我為什麼要向往城市?突然有一天,我發現這個問題很複雜。難道我是向往城市的繁華和富足嗎?這個答案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應該是不成問題的,可是,我最初向往城市的時候,還是一個繈褓中的幼兒,如果那時候我就知道向往繁華和富足,那我不是一個神仙就是一個妖怪。此時此刻,我想到了弗洛伊德,站在弗洛伊德的立場上,我就似乎找到了答案,我在幼兒時期向往城市,是因為安全的需要,向往城市是表象,潛意識是尋找安全的庇護。城市之所以是城市,是因為那裏聚集了更多的人,人隻有和人、和更多的同類在一起,才是安全的,在這個問題上,小孩子和動物的觀點基本上是一致的。
這大約也是我們為什麼要寫作的原因。我們之所以寫作,是因為我們有話要講,我們不能僅僅依靠我們的嘴巴,不能讓我們的思想一經出口就隨風飄散,我們需要把我們的情感和觀點儲存下來,凝固起來,讓它滲透在文字的磚瓦泥塊當中,構築一個又一個精神形態的建築物,從而棲息我們的靈魂。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自以為是地鎖定了當年我母親抱著我站立的那個地方——老家小鎮汽車站T字形公路交叉口西北處,同我的出生地一路之隔的一個坡心,以那裏為原點,再往西北方向50米處,就是我繈褓時代視野裏的綠樹和紅樓。盡管我以後多次調查,得到結論那裏過去並沒有什麼紅樓,盡管那裏現在隻是幾幢雜亂無章的民居,可我仍然堅信不疑,那裏一定有過我的、也許是獨屬於我的紅樓,它就是我夢幻的勝地,如同巴顏喀拉山之於長江黃河,它是我一切文學思維的源頭。
我想,我的創作得益於我對故鄉現實的批判和未來的憧憬,我在對故鄉的反芻和展望中寄托了我對生命的熾烈熱情和虔誠追求,日複一日地醞釀著激情和靈感,常常讓我文思泉湧淚流滿麵,源源不斷地滋生著創作衝動和想象力。
寫作是貫穿作家生命始終的事情,就像設計師設計房子,有些理念可能早在童年時期的遊戲當中就開始醞釀了。我前麵說過,有一幢紅樓,它於我的幻想中存在了幾十年,一直似是而非,時遠時近,直到有一天,我想到了“四麵八方”這個成語,突發奇想,以四對人物的命運為四麵牆壁,構造一個在大時代風雨中飄搖、在我們模糊視線中綽約佇立的城堡。於是乎靈感勃發,思如泉湧,猶如天目頓開。我不能說《四麵八方》是我童年夢想的結晶,但是我可以說,它同我的夢想有關。
我的夢想是什麼呢?是一幢樓。
《四麵八方》就是一幢樓。這幢樓的基本輪廓是這樣的——小城皖西解放前夜,攻城部隊兵臨城下,一封公開的情書拉開了國民黨軍醫學校四名同窗生死抉擇的序幕。地下黨員肖卓然釜底抽薪,策反同學反戈一擊,成為新政權的翹楚;程先覺接受汪亦適勸說,先行一步趕往風雨橋頭,躋身起義隊伍;被特務裹脅的汪亦適勸說鄭霍山攜槍起義,陰差陽錯,雙雙被俘。四個人的命運從此分野,曆次運動此起彼伏,愛情友誼峰回路轉,事業前程各有千秋。作品主要人物的遭遇陰差陽錯,帶有很大的偶然性。新政權第一代領導人陳向真,清正廉明,鞠躬盡瘁。“天地之間有杆秤,秤星就是老百姓”,這句話從他的心裏喊出來,他的追隨者跟著喊了幾十年。老八路丁範生,解放後當了領導幹部,有補償心理,多吃多占,後來發現老百姓還很困苦,幡然醒悟,終生贖罪,一直到生命的盡頭還是用這句話鞭策自己——這就是《四麵八方》的時代背景和人文環境,也是一個特殊文學建築的地基。
作品的主人公肖卓然,是一個被賦予了濃厚理想色彩的人物。事實上這個人一輩子隻做了一件事情,就是要為皖西的老百姓建造一個體檢大樓,從而讓老百姓知道自己正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應該過什麼樣的生活,進而知道怎樣才能過上那樣的生活。我們的生活不僅需要糧食,我們的生活不僅需要金子。我們的物質條件改善了,不等於我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我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不等於我們的生活質量提高了;我們的生活質量提高了,不等於我們幸福了;我們幸福了,不等於我們的子孫後代還能得到幸福……肖卓然的這些觀點,即便在今天看來,也應該是振聾發聵的。
這部小說,從結構和內容上看,滲透了“城堡情結”,也滲透了我自己的很多生活體驗,甚至包括童年的夢境和記憶。我曾經研究過《皖西革命鬥爭史》,對安徽省政協編輯的《安徽文史資料》也很有興趣。家鄉有很多老幹部,譬如著名的淠史杭水利工程的早期領導人、原六安地區專員趙子厚,為皖西的水利事業嘔心瀝血鞠躬盡瘁,很像焦裕祿。還有我父親的一個老同事,名叫許友明,曾經是我老家的公社主任,在糧食困難時期,他有一句名言:群眾吃幹,幹部吃稀;群眾吃稀,幹部喝水。他就像一輛救護車,哪裏旱了,哪裏澇了,哪裏的老百姓出現了困難,哪裏的生產出現了問題,他就撲向哪裏,以至於積勞成疾,五十多歲就去世了。家鄉人民對他們那一代基層幹部非常崇敬,非常懷念。每當寫到鄉土的時候,我的眼前就會時不時地出現他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