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小冊子的內容在《小說評論》連載的兩年時間裏,我也聽到不少好話,無疑給我增添了繼續寫下去的興致和勁頭,恕不列舉,以免自吹之嫌。倒是一位年輕批評家的話值得記取,他給我的手機發來短信,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立即停止《白》創作手記的寫作,作家說了評論家就沒法兒說了。這個簡短的短信,直搗我最軟弱的神經,證實了我的擔心和忌諱,就是作家不必解釋自己的作品,前述我曾在和魏心宏約定之後矛盾遲疑了整整兩年不能動筆。我的忌諱,現在被一位“忍無可忍”的年輕評論家的直言證實了。我自然相信他無惡意,因為我和他原本完全一致,隻是我後來在“虧欠”心理的不自在情況下,改變主意寫起這組寫作手記來。現在,事已至此,小冊子預定要寫的內容也隻剩下最後一少部分,隻能繼續寫下去,算是了結一件小小的工程。這位年輕評論家曾寫過《白》書的評論文章,電話裏通過話,卻未能遇到謀麵機緣,他的坦率令我敬重,當即回話給他,表示完全讚同他的意見,卻難以把剩下的小小尾巴舍棄不寫。
這本小冊子取名《尋找屬於自己的句子》,是決定要寫這種創作手記之初便確定下來的。“尋找屬於自己的句子”這句話,是海明威說的。此前幾年,在讀一篇論說海明威創作的文章裏,我看到評論家(記不得姓名)引用的海明威談自己創作的這句話,不覺眼前一亮心裏一震,如同淘得一粒金子,竟然一遍成記。我讀到過許多作家談創作的文章,也有不少警句類的語錄,啟示和收益匪淺。然而讀到海明威的這句話時,我的第一反應是,作家創作這種頗多神秘色彩的勞動,讓海明威一句話說透了。這句話很準確,要準確就不容許誇張;這句話又很形象,尋找屬於自己的句子,如同勘探者尋礦源;這句話尤其著重在“屬於自己”這個劃界,可以說把作家的個性化追求一語道破了。任誰都一目了然,海明威所說的“句子”,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白描或敘述的語言句子,“句子”在此不過是一個形象比擬。海明威說的“句子”,是作家對曆史和現實世象的獨特體驗,既是獨自發現的體驗,又是可以溝通普遍心靈的共性體驗,然而隻有作家獨自體驗到了;他說的“句子”,自然也包括藝術體驗,以一種獨特的最適宜表述那種生命體驗的語言完成敘述。作家傾其一生的創作探索,其實說白了,就是海明威這句話所作的準確而又形象化的概括——“尋找屬於自己的句子”。那個“句子”隻能“屬於自己”,尋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句子”,作家的獨立的個性就彰顯出來了,作品的獨立風景就呈現在藝術殿堂裏。
我也在“尋找屬於自己的句子”。我從初中二年級的作文課上寫下第一篇小說,實際上就開始了尋找,隻是無意識裏的盲目,卻是從模仿趙樹理的語言開始的。許多年後,當我在經過短篇小說中篇小說的探索,進入到長篇《白》的創作時,企圖要“尋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句子”的欲望是前所未有的。然而,欲望不決定結果。我在這本小冊子裏隻是寫到尋找過程裏的一些零碎的事,卻不表明我真正尋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最好的句子。
我還將繼續“尋找屬於自己的句子”。
原載2009年9月12日
神奇的中國
張悅然
如我這一代的年輕人,是讀外國小說長大的。外國小說裏,有更繁華的都市、更新奇的景象,我對著這些看也看不完的“西洋景”展開無盡的想象,是這些想象,促使我有強烈的表達欲望,因此成就了那最初的一些小說。現在想來,那個時候所動用的,看似天馬行空、張揚跋扈的想象力,始終蜷縮在一種羞怯而閉塞的情懷中,盤旋在西方文學籠罩下一小塊低空裏,從未飛躍真正的邊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