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陰霾,墓地涼風狂掃。兩人不再說話,仿佛再說什麼都是不應該的了。合葬的墓地是當年和父親一起選好的。隻需要找墓地的工人把石板撬開,放入父親的骨灰盒,再用水泥封口,即可。

女人看著墓碑上父母的名字、彩色相片,以及年份。年月日。生死界。她的存在不曾介入,隻在這四個生死年份中間突如其來,呈附著狀態,含糊不清,定義不明。她突然悲涼起來,覺得父母看錯了她。覺得自己根本不曾用心用力地活過。這父母給的身軀,隻是殼。

從墓地出來,他們直接去了民政局。離得很順利。甚至沒排多久的隊。

這時,丈夫已不是丈夫。女人帶著不經意的歉意,欲言又止。男人寬容地拍拍她的肩膀,說道:“我又變成這個城市裏的孤家寡人了。你賣了老家,重新生活吧。”

男人上了第一輛出租車,女人上了第二輛。他們沒有問彼此的方向,可是兩輛出租車卻一路開下來,終於在第三個紅綠燈並排停止。女人透過車窗,看著對麵的男人。男人也在看著她。女人心想,他必定酸楚難當,自己又能好到哪裏去呢,都是錯誤地聽任命運擺布的迷路人。

男人的車往左邊駛去。女人的繼續前行。他們理應再也不相見。

最初的激情到達的時候,女人才發現有點手足無措。她獨自在家裏,早上吃餅幹,去學校,晚上吃泡麵,一切似乎仍然按部就班,她積攢著這股變異期間的茫然衝動,在夜裏的床榻上用一支細細的木頭鉛筆寫下要做的事情,要有的變革,要有的一切細節。男人將一半積蓄給了她。她什麼都沒有給男人。足夠的錢,交首期和第一年的貸款,裝修的最高額度,以及一個人的度假地點……她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目前的自由,並且終於在某一個早上將父母的遺像和香燭都放進了五鬥櫥最上麵那個帶鎖的抽屜。

又過了兩個月,離開她給自己定下的買房日期還有三天。那也是一個晴天。下課的時候,她放下高中語文的課本和三十七名學生的作業本,發現手機上有一條短消息。

“如果還記得蝸牛,給我回電。緊急!”

女人努力地記憶。她掏出紅筆,翻開作業本,圈出錯誤的選擇題答案,這是誰?!居然錯了這麼多,僅僅一篇課文的複習題就如此,他還怎麼可能去參加高考?她憤憤然地寫下“閱”字,決定將這個學生留下來,補習一次。她接著翻開第二本作業本,字很端正,然而竟然沒有錯誤。她翻到封麵看看學生的姓名,認定了這個女孩子有一本標準答案參考書,因為她上個學期的成績隻有六十五分。她再次憤憤然地將這個作弊的孩子也列入要補習的名單。

所有老師都下班的時候,所有作業本都已經批改完畢。女人甚至到操場上走了一圈。體育老師還在帶領足球隊,一組學生在練習帶球,一組學生在練習射門。男孩們穿著白晃晃的足球短褲,墨綠色的上裝和褲子上的邊線依然使她覺得醜陋不堪。沒有她班級裏的學生。足球小子們看上去生機勃勃,每一塊年輕的肌肉都在體育老師的嚴厲喊叫中緊張起來。她默默地看著,做著一些無謂的猜測。

足球隊訓練完畢的時候,夕陽也快下去了。女人慢慢地從操場漫步回教學樓,看著整個學校荒蕪起來。從師範畢業就在這裏教書,十幾年。她記得,每一個漫長的暑假,她都想快樂地度過,像未完成的少年時代。可是這時,她第一次認真地回憶自己的少年時代,無望的結果告訴她,少年也好,中年也好,她一直沒有超越任何責任感的生活。

女人買了一套遠離老家的房子。二手房。幾乎是迫不及待的。

簽署文件的時候,她從包裏拿出一遝又一遝鈔票,有種被一點一點掏空的感覺。

長假已經開始。暑天的熱氣在白晃晃的日頭下烤得她感覺五味喪失。就在這種情緒下,拿到屬於自己的鑰匙,她強忍著耐心,檢驗了需要重新裝修的部分,一一記下。然後頂著中午的烈日,去往家居裝潢店。她將認準一套廚具、一套衛浴、一套家具,然後選擇工期,殺價,成交。在可以預見到的步驟中,她看得到自己隻能獨自操心,也猜想得到一個人開始新生活應該有的匆忙樂趣,滿足感隨之而至,固然緩慢,也不至於沒理由到來。在出租車裏,她還盤算著,這個學期過完,她就將辭職。她有一年的時間選擇一項嶄新的工作。接觸到嶄新的人群,縱是庸俗也不可怕,隻要新鮮。離婚讓她明白了,開一個看似惡劣的頭,並不難。隻要是對手,都有起碼的理解能力。

出租車裏相當安靜。冷風口吹出強烈的冷氣,肌膚瞬間結出了疙瘩。她放鬆自己的神經,仍然感到有一些不安。

司機問她車子停在哪個出口。就在這時,手機響了。她匆忙接聽,卻聽到一個久違的聲音。雖然年輕如她自己的學生,可是言語中自然流露的輕浮卻不會有錯。她愣了。

她下車,茫然地站在一個陌生的出入口,人們搬運著大型貨物忙碌不堪地流著汗走過。她停止在這些運貨工人穿梭不息的隊列裏,聽到吃蝸牛的男孩嘲笑地說:“沒收到短消息?我不騷擾我的任何客人,隻是情況有點特殊,好在我媽媽的手機上曾經有你的號碼。我隻是好心告訴你,我HIV的結果。最近一次複查結果還是一樣。勸你也去查一查。……你不說話也沒關係。反正我說完了。”電話立刻傳來忙音。女人茫然地看著“通話時間:41秒”。

女人沒有想到世界上也許還有惡作劇這種事情。也許這時候,玩世不恭才能幫助她。然而這是未來的計劃之一,現在的她隻能體驗命運的惡爪撕爛了最細小的表層,被詛咒的血液不會說謊。她沒有再次詢問細節,也沒有機會了。她相信,這種事情容不得玩笑!

就這樣,女人在烈日下渾身依然緊緊繃著。冷氣從心底直直地滲進頭腦。她看著自己的腳步下意識地往廚具櫃台走去,那是一個月來光顧了多次的地方,她看到那個穿著齊整的男售貨員正在朝她笑著打招呼,她覺得自己不可理喻。

性愛的回放。不鏽鋼廚具嶄新得發亮。她驀然看到自己變形的身影反照在櫥門上。她驚著,後退。明晃晃的,是她赤裸的中年體膚,男孩貪婪的笑容埋伏在雙腿之間,從未那樣盡興地墮落,從未那樣陌生地享用自己和他人。她覺得想哭,可是笑了出來。售貨員對她說,整個工期可能需要一個月,她不用太過操心,驗貨時有什麼不滿意他們可以重做。她抬起已經蒙朧的眼睛,說,謝謝你。

所有年輕人的笑容都差不多嗎?所有年輕男孩都會暗地嘲笑她一個中年單身女人的蒼涼嗎?女人在眼淚即將洶湧之前,莫名其妙地令自己不信任這個售貨員。交易雙方。

廢棄的樂園,無人再蕩的秋千。老邁的蹺蹺板呆滯地停住。這是女人的淺夢。

最後的激情迫使女人終於坐在了艾滋病體檢中心。她沒有去染頭發,沒有化濃妝,沒有換上放浪的衣裙,一切都在夏日中消失了可行性。她在老家的床上失眠了兩天兩夜,往事變得恐怖,未來變得荒誕。當她在了無希望的睡眠中迎來第三個黎明,她在鏡子前站立,拚命地想看到自己足夠老邁的模樣。否則,可能會怕死。她盯著自己高高的顴骨、有魚尾紋的眼角、嘴角堅硬的線條,她毫不猶豫地扯下身上的棉布睡袍,用手擠壓著已經鬆垮的雙乳,用指甲去摳脖頸間蔓延向雙肩的皺紋。她覺得還不夠。直到完全赤裸,並且抓痕滿身。

就是在這樣一個清晨,她洗了淋浴,聽著外麵傳來鄰居上班關門、疾步的聲響。女人穿上一條上公開課穿的最嚴謹的套裝,將頭發吹幹,抹上定型水,接著為自己描了眼線,描了口紅。她對自己說,這輩子隻有今天最重要。

坐著等待的女人神情莊嚴。她已沒有心思多做猜想。隻有兩種可能。她早已計劃好了每一種可能的後續工作。新生活的開始,不過是如此嚴密的計劃。女人想完了自己的心事。門被人推開了。女人下意識地抬頭,然而晚了。

進門的男子驚愕異常地退出去看了看門口的招牌,然後萬般無奈地叫了她一聲“老師”。

女人的心被這一聲揪疼了。七年、或是八年前的學生。已是成年男子的樣子,如今和她平起平坐,共同學習墮落的課程嗎?女人覺得腳下已是虛空。

女人畢竟是克己的。她強忍著,站起來,走出門去,也裝作看了看招牌,演繹出驚惶的表情。她對男學生說,哎呀,走錯門了。

女人拿起自己的背包,幾乎是優雅地和男學生道別,甚至問了問他現在的工作情況。最後,她說,老師老了,看病都走錯門。

再見。

女人一步一步走出了門,走過走廊,沒有看到第二道招牌。她的眼淚落了下來,背脊已快坍塌。

她又進了出租車。她不停地哭泣。她對司機說出了新家的地址。接著說,麻煩把冷風關掉。我冷。

堵車。繼續堵車。司機狐疑地從反光鏡裏看著她。一個沮喪的中年女人。仿佛一輩子都沒有哭過一樣地在哭。

女人在堵車的高架上肆無忌憚。她嘶啞的聲音已不屬於自己。萬物停頓在尖利的陽光裏。

“對不起。我決定要去死了。”她突然安靜下來,說。

司機尷尬之極。 “師傅,我剛剛離婚。我已經得了絕症。所以我哭了。對不起。”女人最後一次深呼吸。

司機仿佛長籲了一口氣。

“你看,堵車堵得這麼厲害。誰願意被堵著呢?可是隻有熬下去。離了婚可以再結嘛。得了病也可以治一治嘛。人隻要不是自己尋死,就好。想開一點吧。”司機拖著長音,結束了開導。什麼樣的乘客都見到過。要尋死的人是不會打車的。司機想著想著,突然覺得是在開導自己。

女人自此變得沉默。心想,也許到死都不用再說話了吧。沒有適合的聽眾,連生死決定都是廢話。

看了一圈新家。無所事事。依然是他人留下的房子。女人關上鐵門,突然遲疑了一下,也許,可以把它當做一種表示,給前夫?他是外鄉人,他是孤獨的,他需要再次結婚。然而,門已經關上了。

接著,女人又在地鐵裏等待開往老家的列車。

她故意把地鐵票扔進地道的中央。有點偏。太靠近自己這邊了。女人在幻想自己跳下去,猶如足球隊員帶球過人,臨門一腳,肌肉緊緊繃起,還穿著萬無一失的製服。她感到自己搶在巨蟒之前,衝入自己和燈箱廣告的身影之中。她和影子歸於一處。就像那張地鐵票的塑料質地,脆生生地碎。

從那天開始,女人決定了去死。但去死是隆重的,有尊嚴的,有備無患的,不可操之過急的。

她甚至已經無來由地認定——自己即便不自殺,也會因為艾滋病而死。女人因此放棄了去再次檢查HIV的念頭。她要足夠的尊嚴,以及自由。她閉門不出,覺得外麵的世界可能處處隱藏危機,學生、親戚、同事、導師、鄰居……難道不是誰都可能出現在同一個診所裏嗎?她還是用那支細細的木頭鉛筆,一絲不苟地寫下死前的計劃書,並且在“遺產”一欄裏踟躕了幾個日日夜夜。

人生的過去就是用來埋伏地雷的,死前狀態就是一個世界的雷區。她高估了男孩的無知,認定那該導致起碼的正義感,又被自殺之悲壯深深吸引,難以自拔。艾滋病這三個字從她回憶中的各種報刊雜誌上站起來,三個字手拉手地在她脆弱的神經裏日日夜夜地跳躍。她想到了——本該先生個孩子!也許孩子才是比前夫更合適的遺產繼承人。生孩子的念頭日複一日夜複一夜地強大起來,因其無法彌補的後悔掩蓋了那三個字的跳躍。這是比任何錯誤都更錯的事情,這是慣於按照計劃形式的她犯下的最沒有遠見的錯誤。她完全可以和前夫先有一個孩子的啊!漸漸的,女人決定去死的幻覺變成了一個嬰兒——胖乎乎如蓮藕的手臂牽著那三個扁平幹枯的字在日夜不休地旋轉跳舞、蹦跳狂歡……直至全部變成骷髏。

這個假設已無法成立,於是她在淺淺的睡夢裏總是夢到蝸牛的殼碎了,她親手拖出一條過時的、濕淋淋的預言,早已過了賞味期限。

⊙文學短評

“活生生的活,活著的活,生活的活,不過是一條潮濕的舌頭”。生活在虛無中的女人充滿了對生活的厭惡。偌大的屋子裏她感覺不到溫暖與快樂,孤獨與失望使她走向陌生與刺激。她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麼,因為她不缺什麼,可是她的生活為何沒有快樂?她找過漂亮男妓後向丈夫坦白,而後要求離婚,常年出差的丈夫並無怨她之意。這一切的意義又是什麼?小男妓打來電話,讓她去化驗HIV,麵對艾滋病的威脅,女人又再度沉淪,在重新體驗存在的意義,她的感覺愈加變得荒誕,這難道就是現代人的不歸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