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勝動作著的軀體停頓下來,然後,一骨碌滾到雙人床一邊,男人的床上特權行為半途而廢。他一邊喘息一邊輕聲罵道:神經病!
林淩卻像一個有著強烈求知欲和好奇心的學生,繼續追問道:013號讓我幫她找第三者的定義,你知道答案嗎?
張勝側過身,把一麵寬闊的後背朝向林淩,憤怒的聲音從他胸腔裏逼出:我看你是給那個賣肉女人弄昏了頭,第三者和你有什麼關係?睡覺!
林淩卻如中了邪一般繼續問他,抑或是在自言自語:我從來沒有在哪本書上見過第三者的定義,對了,法律應該對第三者有解釋。張勝,你應該知道的。
張勝歎了一口氣,情緒由氣憤變成無奈,他帶著倦意慢吞吞地說:我建議,你去查一下字典,現在就去查,要不今晚你會睡不著的。
剛說完,張勝的呼吸裏就帶了一絲口哨似的嘯叫。林淩知道,這是張勝進入睡眠的標誌。
五
此後的幾個周末,隻要去超市,經過生肉櫃台,013號總要叫住林淩,向她彙報公務員的離婚進展。013號把林淩當成了密友,林淩就隻能充當一名忠實的聽眾了。然而,林淩還是無法想象,像013號這樣一個黝黑幹瘦、沒有一點姿色的女人,竟也可以成為某個男人的情人?如果她說她是一個屠夫的情人或者她搶走了女浴室搓澡工的老公,也許林淩還會相信她的確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第三者。但那位即將背叛婚姻的男人居然是一名公務員,這實在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段日子,每周一次的家庭餐桌上,豬肉成了長久的主角。張勝的長臉明顯在往圓形方向發展。林淩並不認為張勝發胖的原因是吃了她做的肉,那完全是因為過多的飯局造成的。所以,林淩還是一如既往地在每個周末為張勝做一頓晚餐。她認為,結婚三年來,她的家庭生活之所以能保持相對穩定與幸福,每周一次的晚餐功不可沒。
周末前夜,林淩問張勝:明天我去買些排骨給你燉湯好不好?
張勝坐在沙發上看一本法律書,他低著頭說:隨你。
林淩說:013號跟我說,蘿卜通氣,適合夏季食用。菌菇含有豐富的微量元素,營養很好。你說,排骨湯裏放菌菇呢,還是放蘿卜?
張勝依然看書,嘴裏說:讓013號來替你決定吧,不要問我。
林淩說:你還想吃什麼別的菜,我去買。
張勝終於抬起頭,他看了她一眼,一字一頓地說:不要把一頓飯搞得過於隆重,這樣會讓人有負擔。從心理學角度說,夫妻雙方,一方過多的付出會導致另一方心理失衡,同時有一種被壓迫感。因為受惠方無法給予付出方等同的回報,所以對付出方過於關注自己的行為產生反感。而付出方也因為長期得不到受惠方的回報而對受惠方的忠誠度產生懷疑。夫妻之間,要彼此給予充分的人身和心靈自由,婚姻不是靠排骨湯來維係的。
說完,張勝低下腦袋,繼續閱讀。
原來張勝一直把妻子對他的付出當成枷鎖和負擔。林淩想,那麼,他也一定不願意為妻子付出些什麼。彼時,013號的話又一次浮現而出:男人都是花心的,你可要注意啊,小心第三者。
林淩悄悄觀察正埋頭閱讀的張勝,男人皺著眉頭,聳著肩膀,像一隻蹲在敞開著門的籠子裏憂傷地思索著怎樣獲得自由的鴕鳥。為什麼它看不見籠門開著?它的目光盲點讓它無視唾手可得的自由嗎?林淩有些傷懷地想:這究竟是鴕鳥的悲哀,還是籠子的悲哀?這樣一個缺乏情趣的男人會有第三者嗎?
無論怎麼看,張勝都是天底下最不可能有第三者的男人。三年裏的每一天,張勝的思維和表情始終與他對待職業的態度一樣,保持著高度的嚴密和理性。林淩之所以嫁給張勝,就是因為他的穩重和古板。這樣的男人對於女人來說,不是更可靠嗎?
那麼,什麼是第三者呢?林淩開始著手查字典,那本在書櫥裏長久充當擺設的《辭海》終於被寵幸。她成功地找到了“第三者”的定義:第三者,即當事雙方以外的人或團體。
《辭海》沒有列出男女關係範疇內的第三者定義,但足以向013號交差。林淩把定義記錄在一張綠色便箋紙上,抄完,她把便箋紙對折,塞進了錢包。
那晚,張勝是什麼時候停止閱讀上床睡覺的,林淩一點也不知道,她睡得很死。直到第二天早上醒來,與往常一樣,張勝完整地躺在她身邊。
六
下班後,林淩直接去了超市。正奮力砍著一塊豬肋骨的013號看見林淩,就像被隔離在傳染病區的患者看見來探望的親人,黑臉上露出了由衷的喜色。她興奮地嚷嚷道:等了好久呢,知道你今天肯定會來,我給你準備了一包新鮮肉排,燉湯最好啦。
一股暖流在林淩心裏悄然滾過,她幾乎被感動了,她驚異地發現,不知從哪一天起,她已經把013號當成了朋友。她脫口問道:你那個公務員,婚離成了沒有?
013號趕緊回答:她老婆死活不肯協議離婚,他就隻好向法院提出了離婚訴訟。你說,像他這樣的情況,法院會把孩子判給誰?
林淩不是法官,林淩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但她想到了張勝,她對013號說:回去我再幫你問問,下次來告訴你吧。
013號竟感動得熱淚盈眶了,她抬起握菜刀的手,用沾染了不明汙跡的袖子擦了擦眼睛說:太謝謝你了,你真是我的好姐妹。
霎時間,林淩心裏暗湧起一股惺惺相惜的感情,仿佛013號就是她的一個少年夥伴。她們分別了將近二十年後偶然重逢了,她們需要不斷向對方傾訴多年來的生活經曆和愛情遭遇,她們還需要不時地感慨一下飛逝的時光和無常的人生,交流一下各自配偶的情況,對比一下誰活得更滋潤誰過得更落魄,然後在羨慕、忌妒、懊悔、欣慰等複雜情緒的交織糾纏下感受著友情的美好和恒久。林淩因此而體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她甚至覺得,與013號在超市裏的每周相見,遠比與張勝每周一次共進晚餐有趣和愉快得多。雖然她還是無法想起013號究竟是誰,但她已然確信,在她已經遺忘的生活深處,013號一定占有不可磨滅的一席之地。
林淩懷著感激之情,掏出錢包,抽出那張綠色的便箋紙說:上次你叫我問第三者的定義,我抄下來了,你看看。
013號擦了擦油膩的手,一臉欣喜地接過紙片,然後像個中學生一樣抑揚頓挫地朗讀起來:根據1984年最高人民法院《關於貫徹執行民事政策法律若幹問題的意見》規定,所謂“第三者介入”,是指明知對方有配偶,而與其發生不正當的男女性關係,從而故意導致他人夫妻感情破裂,希望與之成為合法配偶的侵權行為。該侵權行為的介入主體,即“第三者”。
林淩一驚,這不是她從《辭海》裏抄下來的“第三者”定義,綠色紙片上的黑色鋼筆字跡中規中矩地宣布著“第三者”本質上的非法性。她一眼就認出來,字跡的製造者是檢察官張勝先生。林淩慌張失措地叫起來:錯了錯了,我拿錯了。
013號已把紙條疊好,塞進了口袋:沒錯沒錯,我拿回去再仔細理解。
說完,她從櫃台下麵拿出一兜肉排:這是我專門挑出來留給你的,回家給老公燉湯吧。一個女人要抓住男人的心,就必須先抓住男人的胃。公務員的老婆就不會做飯,女人不會做飯是很吃虧的。
013號的經驗與張勝的意見是矛盾的,林淩不知道究竟應該借鑒013號的經驗,努力抓住男人的胃,還是應該如張勝所說,不要把一頓飯搞得過於隆重。最後,她半推半就地接過一兜肉排,在013號“一定要先用大火沸騰7分鍾後再用文火慢燉”的叮嚀聲中離開了超市。
回家路上,林淩想,張勝什麼時候把她錢包裏的便箋紙換掉了?他從來都反對她與013號交往,甚至還罵過她“神經病”,可他卻詳盡地寫下了法律意義上的“第三者”定義。想到這裏,林淩頓覺一陣心驚肉跳,一個叫“窺視”的詞彙從她腦海裏躍然而出。彼時,林淩驚恐地發現,她似乎不認識自己的丈夫了,與他相處了那麼多年,她卻一點也不了解他。
七
按照013號的囑咐,林淩開始燉排骨湯,半小時後,香濃的氣味飄逸而出。林淩使勁兒擤著鼻子,被充分調動的嗅覺敏銳地探詢到一種奇異的香味。這種氣味具備蛋白質凝固後的典型特征,比如嬰兒消化不良的大便,比如排骨燉出的濃湯,令人滿足而又充滿了妖冶和憨厚的雙重特點,帶著蒙汗藥般強烈的迷醉氣息,彌漫了這個豪華而又負債累累的居所。
製作晚餐的過程中,林淩一直考慮著如何了解張勝換下那張便箋紙的動機,是不動聲色,還是直截了當?最後,林淩決定,等張勝回來後,她要向他表示感謝,感謝他為她找到了“第三者”的正確定義。這是最好的方法,這樣既不會傷了張勝作為男人的自尊心,又可以悄悄觀察他的態度。
直到下班時間過了許久,張勝還沒有回家。這一日是周末,約法三章有規定,周末晚餐必須在家裏進行。當然,排除地震、台風、暴雨等突發性不可抗拒力量以及出差等特殊情況。這個約法三章在措辭和格式上與具有法律效應的合同契約一樣正規。三年來,張勝和林淩基本能履行每一條款,偶爾出現一方遲到等情況,他們會及時通知對方,以免另一方追究違約責任。可是今天,情況似乎有些嚴重。
天色黑盡,張勝還未回家。林淩終於按捺不住,她拿起座機撥了他辦公室的電話。與此同時,林淩的手機突然發出一記短信到達的布穀鳥叫聲。她一手翻開手機,另一手握著座機聽話筒裏的撥號音。短信上寫著:緊急辦案出差,今晚不歸家,勿等。剛想掛斷座機,耳邊的聽筒傳來一個男人遙遠的油腔滑調的說笑聲:白雪公主跳脫衣舞,“七喜”啊……
一陣女人的大笑聲緊接著席卷而來,然後,這個男聲一改適才的語氣,用莊重、禮貌而貼近話筒的聲音說:“喂!您好,區檢察院。”
改變了風格的男聲變得熟悉起來,不,是很熟悉,非常熟悉。林淩聽到自己腦袋裏發出“轟”的一聲炸響,她張開嘴巴,那裏流出的僅是暗湧的氣息。熟悉的男聲又說了一遍:喂!您好,區檢察院,請問您找誰?
林淩沉默,她不知道此刻能對電話裏的男人說些什麼。熟悉的男聲以檢察官的身份以及檢察院標準通話用語詢問了兩遍,在依然得不到回音後,自言自語道:“怎麼回事?”然後掛斷了電話。
關於白雪公主跳脫衣舞,那是林淩的一位男同事在辦公室裏請大家猜的一則謎語,說是打一種飲料的品牌。沒有人猜到答案,他宣布謎底:白雪公主跳脫衣舞,七個小矮人最高興了,答案是“七喜”。
辦公室裏笑成一片。那天回家後,林淩把謎語給張勝猜,他想都沒想就說:猜不到。
林淩笑著宣布謎底,他卻不屑地撇了撇嘴:虧你們還是教師,無聊!
張勝總是把自己弄得像要隨時準備開庭一樣威嚴肅穆,可是就在剛才的電話裏,那個被他認定為格調低俗的謎語引起了某位女士的陣陣浪笑。林淩再一次想到了013號的話:男人都是花心的,小心第三者。
這個周末,林淩在胡思亂想中徹夜難眠,她幾次想撥通張勝的手機把她的疑惑弄個水落石出,但最終,她還是沒有把衝動付諸行動。她希望所有的猜測僅是想象而非事實,她甚至希望聽聽他們夫妻之外的第三個人的分析,旁觀者的判斷也許更加客觀。可是林淩寧願丈夫愛上別的女人,也不願意讓認識她的人知道她在竭力維持搖搖欲墜的婚姻。林淩無法麵對那些隱藏著巨大欣喜卻表現出萬分同情的麵孔,這比麵對張勝果真背叛她的事實要恐怖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