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節(1 / 3)

他們來了,時鍾指向淩晨六時零二分。

今天是六月二十三日,臨州地區的日出時間是早晨四時五十八分二十六秒,日落在傍晚十九點四分二十八秒,晝長十四小時零六分鍾零一秒。日落太陽方位角一百一十七度四十七分,正午十二時零一分二十八秒日上中天,太陽高度角八十三度十分。

可是這個該死的太陽沒有出來,老天像匹腐爛的灰馬那樣渾濁腐朽。烏雲裂開無數口子,露出一千隻患有白內障的灰眼,無言地望著孤零零的大廈。雲層翻騰,嶄露猙獰的笑臉。

可他們還是來了。我看不清有多少,隻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大約十來架流線型的武裝戰鬥直升機,眾星捧月般護著三架運輸直升機,小心翼翼地擺出戰鬥姿態,謹慎前行。

軍隊知道怎麼對付那些雜種,他們是專業人士,不是嗎?現在我們要做的隻是把所有人集合,在他們沒有變成屍體之前到天台上去。

“行動吧!”

幸存者已經全都集結在走廊上了。大家都是輕裝上陣,除了武器之外什麼都沒有攜帶——那些武器,多半是建築上拆下來的鐵棍,有些在頂端縛上一柄水果刀,看起來心理安慰大過實際用途。我注意到擔架隻有四副,也就是說大部分傷者昨晚都已經死了。

隊伍的中間多是老弱婦孺,青壯年排在前後,有些掌握著最後幾支槍,前方由楊友一帶隊,後方由高策帶隊。

規則很簡單:衝到樓頂可獎勵生命一條,失敗者將會被撕成碎片。

有些孩子在小聲哭泣,他們的母親或者別的女人輕言細語地安慰著,大多數幸存者都顯得堅決而麻木。

正在這個時候,窗外忽然傳來幾聲巨響,跑去看時,原來武裝直升機已經開始和屍魔獵手展開肉搏戰。

屍魔獵手的數量並不太多,隻有七八條,本身又是茹毛飲血的畜生,哪裏戰得過高尖端的殺人兵器?或是被跟蹤導彈擊中,爆成一團肉花,或是被重型機槍射成蜂窩,墜了下來。眼見軍方已經漸漸得勝,正是時候上樓。

唯一奇怪的隻是一件事,展定鴻怎麼沒有出現?

雷雄和他的人已經上去打前站,這裏正缺一個領導的人。我洪升泰剩下的幾個弟兄,都說展定鴻在房裏呆了很久,到現在還沒有出來,也不讓人進去。

他的房間是在十二樓,我叫眾人先行準備,自己上來找他。可是無論怎麼敲門,他都不開。我有些心急起來,害怕他出了什麼事,正要起腳踹門,門卻突然打開,叫我打了個趔趄。

有一瞬間,我懷疑他已經變成了死屍——那臉色蒼白得像是糊了一層紙,直到他的眼珠忽然之間轉了轉,這才鬆一口氣。

“大家都準備好了,走吧!”

他在喉嚨裏咕噥了一聲,用雙臂把過道攔住。我注意到他的嘴唇發烏,正想說什麼,屋裏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那像是一條狼被捕獸器夾斷大腿所發出的叫聲。

我的臉色一下子變了:“那是什麼?”

他緊張起來,朝後麵看了看,啞著喉嚨道:“沒什麼,你快出去。”

“那,是,什,麼?讓我進去!”

“不!”

“哦,媽的!”

我知道她是什麼了,葉靜,或者說“它”。它走出來了。

它不是葉靜,隻是擁有葉靜軀殼的一隻怪物。在那張酷似葉靜的臉上,額頭張開一條裂縫,露出一隻黃色的怪眼,而雙手居然長及膝蓋,皮膚已經變成綠色的,上麵布滿了黃黑交雜的斑點。

她被三條皮帶綁在櫃子上,一時掙脫不得,隻好拖著櫃子走來走去,表情痛苦不堪。眼裏一會兒顯露出人類所有的情愫,一會兒卻隻剩下野獸的殺意。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到腰後——那裏有一支手槍,裏麵還有兩顆塗抹了維生素D的藥水的子彈,最後兩顆。但我還沒有把槍抽出來,展定鴻已經用他的槍抵住我的額頭。

“放下槍,你放下槍!”

“你瘋了!她受了感染!該死的,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她已經開始變異了!”

“我不管那麼多,放下你的槍,要不然我轟爛你的腦殼!”

他在顫抖,這個臨州市最大的黑幫頭目,我的前任老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展定鴻,他在顫抖!他汗流浹背的模樣,好像一個初出茅廬的小賊。

但是他會殺了我的,他瘋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把槍送回腰間,又往後退了一步。他的神色開始有些鬆弛下來,忽然卻又大叫起來:“哦,你在幹什麼?你拿對講機準備聯係誰?放下!放下!不要逼我!”

我盡可能緩慢地把對講機打開,調準頻道,看著展定鴻,道:“聽著,現在的問題是,樓下有幾十條人命需要拯救,所以我們必須消滅這個東西,不管它原來是什麼。如果你要開槍,那就開槍;如果你不準備開槍,就不要像個娘們兒那樣大喊大叫,吵得我聽不清對講機裏的聲音,嗯?”

他全身的水份好像都化作汗水排了出來,虛弱得連槍都穩不住,槍口根本對不準我。他的槍舉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舉起,口中隻叫著:“不要逼我,小方……求求你,不要……”

我為他感到難過。

“雷雄嗎?十二樓發現嚴重感染者,懷疑已經變成僵屍,快來!”

“不!”展定鴻痛苦地大叫一聲,跪倒在地。我想要去扶他,他身後的“葉靜”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苦痛,也是一聲長嘯,居然把三根皮帶全都扯斷了!

她開始了最後的變化,我抽出手槍對準她的眉心。展定鴻忽然發瘋一樣竄上來將我撞倒,連槍都撞出幾米遠去。等我再次舉起手槍的時候,那怪物已經躲進房間裏去了。

“滾開!”我毫不客氣地揪住展定鴻的衣領,將他推開,他完全喪失了黑幫領袖的風采,任由我擺布。也許他在內心也是知道應該將這怪物消滅,隻是感情上完全無法接受,是以矛盾不堪。

我闖進房間,用左手搭成架子架住手槍,那怪物正在屋中間變化。

它沒有變成喪屍,也沒有變成潛行屍或者屍魔獵手,它變成了一種新的怪物。

如果從上半身來看,除了墨綠色的皮膚和近乎兩米長的手臂之後,它似乎和尋常女子無異;但是組成它下半身的並不是盆骨和腿,而是類似蠍子似的東西,那就好像將一個女子的上半身硬生生和一頭蠍子連接在一起。當然,這頭蠍子的體形要比尋常雄獅還要來得大些,一條生著毒刺的尾巴閃爍著邪惡的光芒,就算是我被蟄著一口,隻怕也會當場立斃。